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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章 南宫与慕容

    长坂坡,麦城、当阳,都是人所熟知的古战场。在长坂坡立有一块巨碑,上书“长坂雄风”,纪念的就是赵子龙当年匹马单枪救主人以及张翼德喝退曹军的史实。

    这些青史上有名的虎将,都曾在这湖北古城中大显身手,古之一战,迄今流传百代,脍炙人口。

    只是萧秋水此次到襄阳,所面临的,又是何种挑战呢?他在风里衣袂翻飞,与大侠梁斗等步下华山,只见两天的残霞,像火烧一般的云卷,好似灿放在他曾经格斗过的地方。哦,明天是一个晴天,萧秋水的微喟,在风里微小得听不见,风吹过去,风还要再吹十里百里。

    走入湖北,江湖已沸腾得如一锅煮开了的粥,在喷发,冒烟、不可抑制。

    “萧秋水竟然杀了皇甫公子身边的人!”

    “萧秋水这样做,太过分了!”

    “是呀,若是在擂台正式比斗犹可,怎能为了争夺‘神州结义’盟主,如此狠得下手呢!”

    “我就是说这年轻人靠不住呀!”

    “胡说!我看萧秋水不是这种人!”

    “萧秋水素来都很讲义气的……”

    “义气?讲义气!义气值多少钱一斤?这个年头,谁无靠山。

    就只有杀!讲义气?人头落地之后,到阴间里慢慢去讲吧。”

    江湖上的传言就是这样,对萧秋水非常不利。

    梁斗等把这些传言都听在耳里,陷入蹙眉的深思。铁星月等却听得吹胡瞪眼,顿足跺脚,好不气煞!

    中原武林人士,都把力挽狂澜的决心期望在“神州结义”的崛起上,但愿能在这次决赛中,选出适当的领袖人物,使白道上削弱的势力,能重新一振,能与朱大天王。权力帮斡旋,甚至相搏!

    中原江湖中,宛若一弓数矢,都绷而未发,却又一触即发。新近也崛起了不少武林人物,都来竟争这人人欲得之甘心的盟主宝座——

    武林人物,苦练一生,无非为了名扬天下。丈夫遭遇,以功名求富贵,全凭真实本事,又有何不对?

    但在求功名的手段。目的上,就有很大的分别了——

    其中当然也有“权力帮”的羽翼,朱大天王的走狗,只要角逐得盟主宝座,无疑如同三分天下己取其二,再集中全力歼灭第三势力,则名符其实地“君临天下”了。

    可是究竟谁是奸是忠?又有谁能断定?谁看得出来?这对萧秋水来说,是必战的一战,但究竟为他理想而战,还是为着他人期待寄望而战?

    这点连萧秋水自己都有些迷糊了。

    梁斗等的机智纵横,是可以揣测得出这点来的,所以他们也得忧心萧秋水的怔忡。

    在临潼西南一带有个“施儒乡”,梁斗等人到族儒庙上香拜祭,回头问诸人:“可知道这儿的历史故事?”

    秦风八、陈见鬼、刘友等摇首说不知。铁星月搔搔脑袋,自以为是地嘀咕道:“族儒府嘛……这个族,就是生下来的生的意思,旁边加个方、就是方才生下来。即是刚刚生下来的意思……至于儒嘛……”

    梁斗脸容一敛,轻叱道:“不可胡说!”

    铁星月、邱南顾等虽天不怕、地不怕,但对梁斗一代大侠,心中是敬畏的,倒不敢胡言乱语,梁斗微笑注目向萧秋水,萧秋水说:“弟只隐约记得《史记》上有云:‘秦始皇三十五年,诸生四百六十余,皆坑之咸阳。’……尚请大哥赐正。”

    梁斗笑道:“不错,此正秦皇坑儒处。《汉书注》有谓:‘新丰县温汤之处,号憨儒乡,温汤西南三里有马谷,谷之西岸有坑,古老相传以为秦坑儒处。’即在此地。”梁斗稍顿又道:“秦皇雄霸天下,灭尽六国,确也做了不少统一攘夷的大事,但是暴政虐民,以为焚书坑儒,斩尽杀绝,即可杜绝人口,固其万世之崇,此大谬矣。马文渊有道:‘当今之世,非独君择臣也,臣也择君矣!”秦始皇便是自以为天之骄子,愚民惑众,真是天人得而诛之者,故有博浪沙之一椎……”

    萧秋水知梁斗即有所寓意,恭聆谕教,梁斗肃容道:“今之天下,二弟或无意独揽,但却应有丈夫之志,廓清中原!现下少林。

    武当,实力大受所伤,武林十余大门派,亦遭消灭,武林中不是没有人,就是并未有能人将其结合在一起,以致彼此争斗,奚落歧视,今下权力帮、朱大天王横行江湖,而且爪牙遍布,万一连最后之江湖正道的堡垒——神州结义——亦在他们掌握与控制之中,你不挺身而出,力挽狂澜,还在犹疑,则不但拘泥矫情,也沦为武林罪人。见死不救的超拔之士,那又何忍?”

    梁斗朗声道:“真正乱世男儿,是在澄清江湖,揽辔中原后。

    再图隐忍的!”

    萧秋水猛抬头,见粱斗在香烟氤氲中如身长八尺,神逸无匹,脱口道:“是!”

    梁斗却见萧秋水乍抬头,双目神光完足,精光暴射,心中一栗,马上生起一个意念:——

    这孩子,将来造就不得了!

    心中爱惜,梁斗不由生起了一种大志的感动,仿佛为了扶助萧秋水起来,他可以不惜牺牲一切……

    他年少时也有很多憧憬,很多幻想,很多为抱负和崇拜牺牲一切的感受。然而今日已是中年,他为自己居然还有这种真切深挚的心意而渡然。眼角微湿一他设法掩饰,故意拨开庙里围绕的香烟,强笑了一笑,道:“秋水,你资质很好,禀赋也高,聪颖过人——不要误了这天意难逢!”

    孟相逢也微微地笑漾于唇边。他历劫江湖数十年,看见大名鼎鼎的峥嵘人物——大侠梁斗——居然为年纪轻轻的萧秋水效命操劳,并且感动得饮泣,他自己也不禁为这种感动而感动起来一毕竟是故人之子呀。

    “秋水,梁大侠语重心长,要你力挽狂澜……况且,为父报仇,光大门户,都落在你一人身上,你有这种正气,若能收拾锐气,收敛傲气,当可在武林放一异彩。忝为师叔的我亦愿为你效死力。”

    孔别离笑了。笑得极有信心。十几年来,东刀西剑,无不是在一起敌忾同仇,并肩作战的。盂老哥都这样说了,他这个做二弟的哪有异议!何况……他很喜欢这个年轻人:萧秋水——成功得不让人嫉妒。有些人微有些造就,即叫人看不顺眼,孔别离是性情中人,所以才千里迢迢来替浣花剑派助拳。他对萧秋水没有这种感觉。

    “你应当力战。况今之天下大乱,金兵入侵,民不聊生,在这种情形下,先稳定武林,再率忠贞之士,恢复中原,才是丈夫之志,男儿本色。做个英雄好汉,就要做得像岳爷爷一样,把握时机,带领一班结义兄弟和军队,把金兵歼灭,重振汉威,光复中原!”

    萧秋水听得双眉一扬,好像旭日深埋黛郁青山的洞体间,忽然一跃,就跳上云层来,发出灿人的霞彩。

    金兵侵宋,惨无人道。建炎四年,岳飞移军屯宜兴,以二千兵将破金,获其屯重而还,宜兴民众,绘制岳飞之画相,晨夕瞻仰,皆云:“父母生我易也,公之保我难也!”同年于常州连胜金兵四阵,追杀至镇江之东,并再与金兵遭遇于清水亭,杀得横尸十五里,斩金兵千户一百七十五级,与韩世忠大败金兵于黄天荡,韩妻梁红玉击鼓助威、威震八方!

    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

    同年五月,岳飞于牛头山鏖兵再战,恢复建康,斩获秀发及垂耳环者三千人,僵尸十余里,收降卒二千人,万户。千户二十余人,战马三百匹,销帐旗鼓千万计,民众欢声雷动,夹道相迎!同月部将叛变,暗杀不遂,并于同年十月,解围承州,救缓通、泰二州,斩傲将傅庆,并焚袍烧币!同年十二月,岳移兵屯江阴,金兵望岳军兴叹,不敢渡江!

    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

    绍兴元年春,岳飞大败李成于西山壤子庄。二年三月岳飞三十岁,迁神武副军都统制,屯兵洪州,兵隶李四节制,同年受调命以本职权知漳州、兼权州,湖东路安抚都总管。同年四月、以八千人大破曹成十余万之众,收勇将杨再兴,同年平马友支党于筠川,并年败刘志余党于广济,又年亡将李宗亮于筠州。三年,擒贼首罗诚,并奏请朝廷不屠虔州百姓,同年七月,御赐“精忠岳飞”,岳坚拒高官厚禄,并击毁李成十万之众,收复襄阳,日后襄阳为北窥重地,全仗岳功。

    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

    绍兴四年,岳飞以五万军队,击毁伪兵李成之三十万大军、并力辞朝廷所封之节度使,五年,平巨盗杨么,并以贼攻贼,并破二安,平洞庭之后,岳云居功甚勉,岳飞因其为己子,又不极其功。

    并带疾措置军马还屯鄂州。并命杨再兴斩伪宣赞,收复长水县,中原为之震动。岳飞怀目疾,仍孤军深入,抵河南蔡州,朝迁恐伪齐重兵来攻,诏命岳还。朝廷听秦桧议和;岳飞只好自罢兵权,后十年因调命还襄阳,再上章请追讨伪齐,可惜朝廷昧于和议,始不允其请。

    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

    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

    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

    澄清中原、收复河山的岳武穆,力图中兴,上表:“金人重兵聚于东京;屡经败砌,锐气大丧,内外震骇。闻之谋者,金人欲尽弃其轻重,疾走渡河。况今豪杰风尚,士卒用命,天时人事,强弱己见……”精忠无二的岳飞,萧秋水是心向往之,而且无时不为其可歌可泣的江山征战。寸士恢复,而壮怀激烈,血脉迸张。

    萧秋水是这样想的,但在香烟袅袅的另一边,如深云蔽日般映得刘友的脸阴沉不定,她近日来经流言纷纷,以及华山险死还生的劫难,想法可不一样——

    我有没有必要,跟萧大哥一齐闯下去?

    刘友心中一直反复着这个问题。

    眼看“战友“们个接一个地身亡,或者变节,甚至退隐,刘友心中,很不是滋味。

    “两广十虎”中,罗海牛叛变,劳九已死,杀仔为自己人所杀,阿水战死于华山,吴财也几乎成了废人……这在刘友的心中产生了很大的阴影——

    这样没有依靠,究竟是在“闯荡”,还是在“闯祸”?——

    这样做,有没有前途?——

    我,有没有必要,跟随着“闯”下去。

    她心里这样想着。什么“义”呀。“忠呀”、“大志气”呀、都好像砂帛磨在木块上,她心灵棱角毕露的铭刻,早已磨得很钝,磨钝得很平很滑了。

    而且还萌生了二心。

    她从前没有想过的,而今她想了,她为什么要千里迢迢,来找萧秋水,去充当“神州结义”之盟主?——

    她因为想到了这点,心怀砰地跳着……

    “莫非……”她虽浪迹江湖,为人疯疯癫癫,但她毕竟是个女子呀。就算是“江湖女子”,也需要慰藉。萧秋水那初露锋芒的锐气,正是她历尽风霜所渴求的……

    但这又有什么用!她因为了解了自己这一点,更恨不得唾弃自己。萧秋水心里,就只有唐方。就算唐方不在,萧秋水心里还有那苍山,自有妄行的白云相伴。她算是什么?支持萧秋水永远去做她那一份永无人知的配合?

    她不知道一个人这样想的时候,私心已掩盖过一切壮志了。这之间没有对错,而人生也不必要只去做对的事。但是刘友的非分之想,使她在“两广十虎”的高情厚义中脱轨而去,好像陨星一般地掉下去、坠下去,再要挣扎上来时,已深不见底了……。

    她更不知道在庙里盛繁的烟火中,一人脸色阴晴不定,但带着了然而又冷毒的眼神望着她,好像望着一只野生的猫,终于到他家户前来偷吃一一而他致命的毒药就置在食物里。

    所谓“理之所在,义不容辞”,或者“为朋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诸如此类的话,犹如风过秋叶,是很容易凋落的。掉落时只是惊心地殷红一片,像血洒过一般壮烈,让人想起存在过的一刹那罢了。真正危难来的时候,是不是就凛凛这理义的原则。说的时候轻易,但真正杀戮,酷刑临身时.是不是还有一诺举泰山的胆志?

    而且势为人忽略的是,在酒酣耳热,血脉贲张时,拍案大呼,生死相共,血洒神州,只不过是以喉咙里振动空音所发出的声音罢了,若不畏鬼神,则矢志亦又如何?世人虽知刀剑加身时操守不易,却不知在平时无可作为时,更能令人他去,或生退志,然后又自圆其说。

    他如若寻着真理,只要他不去自省昔日为何要坚持和抉择原来的初衷,而且更于自欺欺人为大彻大悟时,他便如脱丝缰的马车,马自放辔奔去,车则停于人多的大草原上,再竭尽往另一无尽无涯的方向驰去。

    一一谁先到呢?

    这答案又有谁知道?——

    会不会在其他落日长圆的草原上,怀念当时怒马悲歌的日子?

    那就是一个饶有兴味的问题了。

    一个人原本是很坚持某事某物的,突然在别人都放弃的时候,他也会放弃——这时候,很多路向和很多诱惑,像童话里的通往魔堡的所在一样,骤现在他眼前。

    梁斗、孔别离、孟相逢等人就是了解萧秋水除了极热切的入世胸怀外,还有极强烈的出世志愿——

    可是这个时代,与其多一位出世的隐者,倒不如增一位入世的勇者。

    他们就本着这种心意相劝。这对萧秋水来说,影响是深远的。

    翌日经始皇陵一带,众人虽行色匆匆,仍不胜稀嘘。

    始皇陵在临潼之东,即葬始皇之处。始皇登位的时候,即治俪山,统并天下后,征集民夫约八十万人,穿三泉下铜而置棺槨,宫观百官奇器珍怪,徒藏而满,并命工匠作机弩矢,有所穿陵者辄然射杀,并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机相灌输,上具天文,下具地理,以人、鱼膏为烛,度不灭者久之。这是秦始皇自己精心设计的“自掘坟墓”,于骊戎之山,斩山凿石,周回三十余里。

    孟相逢至此,不禁浩叹道:“……可惜这暴君苦心建造的‘死所’,却被那楚霸王入关,直闯入陵,以三十万人运墓中之物,逾三十日不能穷尽……可笑啊可笑。”

    孔别离也叹道:“后来也不知怎地,机括失灵,关东盗贼销掉取铜后,又遭牧人入内寻失羊时纵火焚之,火延九十日不能灭……

    始皇若有灵,也着实可悲也。”

    梁斗道:“还不止呢,黄巢也曾在此作过一次浩劫……只怕日后,这始皇帝苦心经建的墓陵,代代劫火,还会不安宁呢。”

    大家都默然。

    历史的遗迹,确令人浩叹。但今日天下大局,金贼入侵,朝廷靡废,更令人悲叹。江湖局势,道消魔长,更令人扼腕深叹…就在这时,夕阳残照,孤家荒陵,有一个奇异的。忿怒的声音,叫了一声:“萧,秋,水!”

    一个人若把对方的名字,如此分开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自牙缝里嘶声之叫唤,如果不是极亲昵得跟对方开玩笑,就是仇恨己极恨不得挫骨扬灰的忿唤。

    萧秋水应了一声,其他人入迷而站住。不知怎地,这些身经百战的武林高手,肤发间同时炸起一阵颤栗。好像一柄杀过一万一千一百个人的寒剑剑尖正指着你的咽喉时皮肤所冒起来的鸡皮疙瘩一般自然。就在这时,一道人影闪出。

    快不能形容这一剑。

    这一剑快而厉。

    但厉也不能形容这一剑。

    快不够轻灵。厉不够肃杀。

    残霞满天,飞燕投林。

    一一这剑如同轻燕!

    这剑本已无暇疵,但在这一刹那,受狙袭的萧秋水,突然看出它的暇疵来。

    他的少林“参合指”就轻轻一凿,“啪”地敲在如雪的剑背上,那剑就静了,残霞乱舞,飞燕掠林,也只被剪辑成一幅不动的画图。一切都静了下来。

    那人落下,虽仍身轻如燕,但已因愤怒与惊惧,使得他手臂僵硬,收不回去。

    他怒叱:“你……怎么看出我剑的破绽?”

    同时间,饱历江湖的梁斗,孔别离,孟相逢同时失声呼叫。

    “于山人!”

    于山人——名剑客,目空一切,不愿与“武林七大名剑”共齐的天山派老掌门人——

    也就是“柳叶剑”娄小叶的师父。

    这一恍惚间,大家都对这老剑客狙击的事了然于胸——

    敢情是为了爱徒娄小叶的死……

    天山剑派于山人素有侠名,今日竟对一个后生小辈施暗袭,可能是因为明知以个人之力,无法在梁斗、盂相逢、孔别离、林公子,邓玉平、唐肥诸高手维护下搏杀萧秋水,只得出此下策,以期一击得手,及时身退,谁料……——

    可是萧秋水怎识得破我这一剑!

    这是于山人此时老迈但依然豪壮的心中最忿然的一件事!

    萧秋水依然以双指捏住剑身,犹如以双筷夹住一棵葱一样轻便!

    “这,这是宝剑‘如雪’?”

    于山人用鼻子冷冷地哼了一声。

    萧秋水笑了。笑意十分真诚。

    “好剑!”

    于山人又用鼻子哼了一下,这是重重的一下——我的剑当然是好剑,这还用的着你说!

    可是他无论怎么发力,手中剑还是不能从萧秋水指间抽回来。为了不使他自己在众人面前继续出丑,而萧秋水又似无恶意,于山人就暂时僵持在那里。

    萧秋水又饶有兴味的问:“刚才前辈所施的剑法,可是‘落燕斩’?”

    于山人没好气地瞪了他年轻的脸孔一眼——算你小子好眼光!

    “嗯。”

    萧秋水又笑了,笑容更愉快。

    “好剑法!”

    于山人再也憋不住了,大声吼道:“要真是好剑法,那又为何一出手就给你抓住了破绽:你是怎么看出我剑招中破绽的?”

    这句话其实场中人人都想问。现在残阳已灭,但适才残霞乱飞中的那一斩,如果是斩向自己……自己是不是也抵挡得住呢?

    这真是疑问。萧秋水却真挚地道:“你的剑没有破绽。”——

    虽然是对敌,但连于山人也从萧秋水诚意的眼中,看出对方并不是讽嘲,更不是怜悯的安慰,他忍不住问。

    “那你因何一出手就制住了剑招?”

    萧秋水轻轻地放开了手指,敬虔地道;“落燕斩”没有破绽,那是天下绝好的剑招!破绽在人,不是在剑招……”

    于山人一听,勃然大怒,“你……你……”

    萧秋水却只淡淡地接说下去:“于老前辈本就不该暗算我的。‘落燕斩’本就是舍身斩敌的刚劲杀着,于老前辈本身光明正大,才能使得出如此刚烈杀法。”萧秋水笑了一笑又道:“……前辈为人,与暗袭很不相衬.所以出剑时气反而馁了。

    没有飞燕之清远,则如鸦雀,所以给我双指夹住……”

    于山人听得心如许酣畅,但又如暮鼓晨钟,冷汗涔涔渗下,忍不住问道:“若……若我刚才之一击,并无气势上的弱点呢?”

    萧秋水即道:“则无破绽。”

    于山人沉吟又忽开豁:“如果无破绽,则要从正面搏杀,是否?”

    萧秋水即答:“是。”

    于山人想了一会,忽然向天长笑三声,大声道:“我若正面攻你,则又如何胜你?若从旁偷袭,则先势顿弱……原来天下无十全十美的剑法,纵有,也非我所能创。罢了,罢了……”

    说“罢了”时,即返身行去,连剑也不要,随手塞到萧秋水手中,扬长而去,也不理众人叫唤。这一生痴于剑的老人,竟在这一击的败着中,悟了剑意,反而弃剑不用,退隐田园,寄情山水去。

    以萧秋水的年龄德望,居然在一招之间,三言两语之后,点化下一位成名的老剑客,使其顿悟而去,是件不可思议的事。

    所以一直走到了“鸿门堡”,大家还有着这心情上的愉悦。

    “鸿门”是秦末名地,刘邦与项羽起兵时相约,先入关者为王,而刘邦为先入关者,屯军坝上;项羽即在鸿门按范增计,邀约刘邦赴会,并拟于席间诛杀刘邦。幸张良妙计,并得项伯掩护,宴中并引樊哙从间道还,刘邦方能逃得一死。有汉天下,这是重要的一个契机,否则,历史则要改写矣!

    一行十三人,接近鸿门。

    这时月影昏暗沉闷,氛围很是闷寂,梁斗忽道:“孔、孟两位仁兄,对占卜很有研究,可否为今夜卜一卦?”

    众人都十分好奇,称好不已。

    孟相逢笑道:“我俩自幼闯荡江湖,心意相通,武林风波险恶,所以学会卜卦,自占一番,只是闹时无聊!骗人玩意而已……”说着便待推辞,但拗不过众人殷切坚持,孔别离笑道:“好吧。既今晚各位兴头如此之大,咱兄弟亦不忍扫诸位雅兴……我们就来卜一个‘刀剑之卦’吧。”

    梁斗抚掌笑道:“孔、孟著名的‘刀剑之卦’,世所著名,今于鸿门,乃得一见,实是平生一愿也……”

    邓玉平也动容道:“刀剑卦”是失传已久的占卜之术,必须要两个心意相通,并精谙相术的高人异士,才能进行……今能得目睹,确为一大快事。”

    孔别离笑着补充道:“不止是相术,而是相刀剑之术。”

    孟相逢也笑道:“相人易,相物难也,并于相物以知人所凶吉。

    更为难上难……”

    林公子接道:“那请两位为这难上难卜一卦吧……”

    而铁星月和邱南顾,早已等得迫不及待,紧张万分地喃喃自语:“别吵,别吵,就要占卜了。”

    “有谁吵了?是你自己少开尊口!”

    “我又不是酒樽,为什么叫我‘樽口’?”

    “别吵!别吵!”

    如此径自鼓噪着,直被萧秋水瞪了一眼,两人素来对“大哥”又敬又畏,便不敢多作聒噪了。

    只见月色下,孟相逢,孔别离敛容整色,调理衣襟,肃然盘足坐下,闭目冥思,又一会,不约而同,解下刀剑,置于膝前。

    这刀剑虽都未出鞘,但凌厉的杀气已超越鞘套,侵入了天地月色之中。

    孟相逢、孔别离脸上眉肌抽搐着,也似为这超乎寻常的煞气而不安着,孟相逢、孔别离乍翻眼,目光暴长,两人闪电般,一抄兵器,拔出刀剑!

    这刹那间刀剑交击,光摇芒射。刀剑交击之星花,刀剑相映之彩灿,刀剑反照月华之光芒,甚至刀剑拔出之啸吟,刀剑破空之劲风,刀剑互撞之清音,在这瞬间,孟相逢全神去看,孔别离凝神去聆。

    众人紧张得手心都冒出了冷汗,张大了瞳孔,凝视此变,连大气也不敢稍喘一下。

    待灿亮的火花熄灭,龙吟般的兵刃之声隐后……大地又回复了宁谧,刀剑各已还鞘,孔别离,孟相逢静静地,静静静静地弥在月华之中。

    孟相逢又闭上了眼睛,但声音却仍逗留在适才刹那间时空里,遥远而疲惫。

    “杀那间的星花……如同剑客决斗于生死之一瞥……那星火自极红转蓝,再归黄色淡化……今天将见血光!”

    孔别离倾听着,然后很仔细。很仔细地补充道:“不止如此。

    这刀剑出鞘前声带嘶哑……今夜必有杀伐。”

    孟相逢沉涸于仿佛另一深邃空漠的幽冥之中,声音悠悠传来:“刀剑出鞘之时,映照月华,但光后透射时,恰有一线乌云掩过,是宝刀不甘蒙垢卦。”

    孔别离半开他那无神。心意俱不在的眼睛,缓缓接道:“刀剑交击时,成杀伐声,今夜将有人头落地,忌火,畏毒,系凶卦。”

    “刀剑互相映照时,具发出血光,但精光明利,血灾过后,依然坦荡……”

    “刀剑破空时所划出之尖啸,有危机四伏、四面楚歌的意向……而此处正是鸿门!恐怕,恐怕敌人己经来了。”

    “不错。我们已经来了。”

    这声音响起自附近的四方竹林中。

    就在这时,乌云盖月,漆黑不见五指。也在同时,无数如密雨般的风声,打在刚才众人占卜所在之处。

    古人有所谓”剑相”。“刀相”,来鉴别决战的胜负,判断兵刃的好坏,揣测前程之凶吉。

    而…“恨不相逢,别离良剑”孟相逢和“天涯分手,相见宝刀”孔别离,今日在此地占卦,卦方成形,血光大现,而杀伐也立时兑现——

    狙杀的人是谁?——

    那暴雨般的一蓬毒钉,他们是否避得开去?

    乌云盖月,一下子猝然地全黯了下来。

    暗器在黑暗中,“嗤嗤”,有声,至少响了足足半顷刻,才骤然齐止。

    暗器打在地上,还是人的身上?

    谁也不知道。

    这时大地昏沉沉的,连一丝声响也没有。

    静寂继续。

    人都不知道到哪儿去了——死了?还是逃了?

    静寂反而变成了令人最是不安的声音。

    这死寂维持着,一直到那乌云过去,月华又重新洒放于大地上。

    那时才看到大地、花树丛中。那特殊的景物。

    宴会。

    花前月下,有很多人在宴筵上喝酒。

    只不过是默然的喝酒。吃肉。一点声息也没有。

    因为一点声响都没有,所以在月夜下如此乍看,分外觉得一种非人世界的可怖。

    这些人都脸色森冷,在正几上,有三个脸向南面的人,左右具有相对向的一席,各据两人。

    中央三人,正中间位置者,冠帽黄袍,宝相庄严,犹如天子一样的气派,旁边二人,一年少冠王,神采卓然,伊然太子;左首一人,是个女人,有说不出的雍华迫人,宛若皇后。

    至于左右侧几前的人,一如公卿,一如大臣,另一边则一如将军,一如武官,七人都有一共同点,虽然气派显达,盛筵锦衣,但在如此荒凉的月色下,有一种奇异的阴翳,使人不寒而栗。

    这些人脸色苍白得可怕,似被吸血鬼将其血液吮光一般,只不过行尸走肉而已。

    中央那人,扬起宽袖,举起玉龙杯,向十丈之遥的一排杉木林遥遥一敬,用一种比平常人说话慢了十倍,而且缓慢拖曳的声调道:“黄……泉……路……远……我……敬……

    诸……位……”

    这沙嘎沉涩的声音,在月色下听来,令人全身发软。

    他们是谁?怎么在这种地方,这种情形下摆设下了盛筵?

    暗器猝袭的同时,萧秋水等一十三人,已闪身上了那排高大而枝叶茂密的杉树里去。

    月亮再度露脸,他们也立时看到了离奇的场面,令人惊心动魄的盛宴。

    “鸿门宴!”

    邓玉平失声道。

    “他们是谁?”铁星月睁大了眼睛。

    “他们就是鸿门宴的主人。”梁斗沉声道。

    “什么?”铁星月几乎跳了起来,“你是说刘邦、项羽、范增、樊哙、张良、项庄、项伯的‘鸿门宴’!”

    梁斗缓缓地点头,神色里竟有着未见之凝重。

    “不可能!”这次是邱南顾不眼气,“楚霸王等俱是死人,死人怎能开‘鸿门宴’!”

    梁斗的声音依然非常沉重,“死人倒好,问题他们不是死人。”

    孟相逢也接道:“不但不是,而且还是极厉害的活人。”

    孔别离解释道:“他们是南宫世家的人,这‘鸿门宴’便是‘南宫世家’的鸿门宴。”

    孟相逢道:“他们企图模仿‘鸿门宴’的遗风,武林中只要被这一‘鸿门宴’相邀请,就等于阎王下了救令,非死不可……”

    孔别离道:“而今晚南宫世家这‘鸿门宴’所出动的是最精锐的南宫七杰!”

    孟相逢道:“南宫世家的首脑人物。有‘六杰一秀’,一秀是南宫无伤,‘七杰’是模拟古之‘鸿门宴’中的人物——南宫楚、南宫汉、南宫增、南宫良、南宫伯,南宫庄、南宫哙等七大高手。”

    孔别离道:“别看这七人装模作样,其实是一流高手的高手。

    南宫世家虽已没落,但有七人在的一天,南宫世家依然不可轻视……而且他们还有一个天才,那就是南宫无伤,此人很可能是洗脱南宫世家近百年来之积弱的唯一的好手,年纪虽轻,但武功十分高强……”

    邱南顾望望下面径自在一种极诡异妖氛下喝酒食撰的人物,不禁产生了一种晕眩、呕吐的感觉。

    “我们不参加他们的鬼宴会,走掉不就行了吗?”

    “走不掉的。”梁斗沉声道,这索来淡逸的人间高手,今番也深思不已,“南宫世家的人非同小可,他们虽然不敢贸然攻入杉树林来……但他们所现身的位置,也堵死了我们的退路。现在我们只有应约,而没有退路。”

    孔别离插口道:“楚汉相争时,鸿门宴上,项羽乃用张良之计,借酒遁走,樊哙、夏侯婴、斩疆、纪信等人以剑遁暗自溜走,南宫的鸿门宴怎肯重蹈覆辙……他们敢站在明处,乃因他们有恃无恐!”萧秋水忽道:“他们挟持我们做什么?我们又没犯着南宫世家的人!”

    孟相逢冷笑一下道:“人在江湖,你虽没开罪人,可是他们也不允许你并存……南宫世家早在上官望族之前,已投靠权力帮,据悉今番如你不角逐,应以皇甫高桥声望最隆,但以南宫无伤的实力最强,……萧老弟你的呼声又最高,他们不先行将你截杀于此,难道还等你施施然湖北去打擂台?”

    萧秋水苦笑道:“为了在下的非分之念,居然出动到整个家族来截杀,未免太看得起了…只是……只是……只是连累了几位叔叔。兄弟……”

    林公子忽然截道:“大哥这样说,把我当作了什么人?”

    “对!”陈见鬼也佯怒道:“这样做弟兄,也没意思嘛。”

    “我们支持你角逐这盟主之位,他们使这种卑污手段,即是和我们作对。”秦风八啐道:“这根本是我们大家的事!哪里算得上是连累!”

    “是。”萧秋水眼睛发着光,心里发着热,脸容肃然道。

    “我说错了话。诸位不要见怪。”

    几人在树丛中说话声音奇小,但在遥遥树下宴席中的人,却似一一都听见似的,嘴角泛起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残酷笑容,那“皇后”打扮的人用一种诡异的语音道:“你们谈完了没有?”

    “谈完了!”铁星月为了壮胆,特别应得大声。

    “谈完了,就该出来受死了。”

    “老子高兴出来就出来,高兴不出来就不出来。”铁星月的脾气,是世所共知的,正如他高兴什么时候放屁一样,捏拿不准的。

    “那你现在高不高兴?”那人居然还是很好脾气,用男不似男,女不似女,令人骨软的声音问。

    “高兴。”铁星月索性在树上躺了下来。

    “高兴你怎么还不下来?”那“皇后”还问得下去。

    “我高兴但是就不下来。”铁星月跟人嗑牙,总有一套“理论”。

    “很好。”那女人咧出一排黄牙,阴森森、阴恻恻地笑道:“我给样死的东西你看,再给件活的东西你观赏,看你下不下来!”

    说着,一物呼地扔过来。

    铁星月见来物汹汹,忙翻身坐起。

    他正要伸手来接,邓玉平急叱:“不可!”——

    来物可能是淬毒暗器或炸药,如用手接,岂不……

    邓玉平意念迭出,剑光已起。

    海南剑派的快剑本就独一无二的。

    “哧”地一声,剑已刺中那物。

    那物居然插在剑上——迎着月色一照,邓玉平探头一看,不禁全身发毛:人头!

    这人头披头散发,死状极惨。

    诸侠一看,毛骨悚然,萧秋水失声而呼:“曲抿描!”

    这人头生生被人剁下来,而且居然是曲抿描的头颅。

    萧秋水目眦欲裂,正在这时,那“皇后”一反手,倒提出一人,就像拎抓着一只小鸡那般容易。

    月色一照下,那人容貌憔悴,满身瘀伤,萧秋水一看,便欲冲出,梁斗一手扳住,仍禁不住轻呼了一声:“曲暮霜!”

    曲抿描和曲暮霜一个善使金剑,一个擅用紫剑,俱是一代剑宗曲剑池之爱女,曾随同萧秋水,齐公子,古深禅师,梁斗等赴浣花剑庐救援。

    而今她们居然一个被杀,一个被擒。

    一一这是怎么回事?

    那“皇后”见萧秋水并没有冲过来,冷酷地笑道:“我就是南宫汉,你最好记住这名字。”她阴冷地笑笑又说:“待会儿吃了这一宴,到阎王殿上去,也好报我的帐。”她随手一握,曲暮霜即给她一手推了过来,她一面桀桀笑道:“你们一定奇怪她们怎会落到我们手上是不是?也罢……你们就叙叙旧,自己说去!”

    曲暮霜瞳孔张大,那本来羞赦的神情,早已惊骇得不成人形,众人好不容易才定过她的神来,她哗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是怎么一回事?”萧秋水问。

    “我们……”曲暮霜抽搐着,艰辛地道:“……与萧大哥分别后,就回到家里,后来听说洞庭湖一带之武林大会,想萧大哥会去,便想凑凑热闹,爹也答应,谁知……”又一阵声喧,几乎昏了过去,萧秋水知其受惊吓过度,忙运内力于掌,暖流源源输入曲暮霜体内。

    曲暮霜打了一个寒噤,又苏醒过来,断断继继地道:……爹爹也去,他是跟慕容英雄过去……我和描妹,则是跟大洪山荆秋风前往……”

    萧秋水等心中都了然,慕容英雄是“慕容世家”中的第五号人物,昔日康出渔等暗杀慕容英,便曾提到这名字。慕容世家名列“四大世家”、“三大奇门”中联蝉,并是首席,实力当然非同小可。

    至于大洪山的荆秋风,是著名粗豪,剽悍的青年高手,他的独一无二的兵器是一百二十七斤重,布满尖梭的六角巨棒。

    曲暮霜、曲抿描、荆秋风三人一路上漫行到虞山一带。虞山地处水乡,周围多湖泊,微雨时猎烟疏雨,衣袂生寒,拂水晴岩。

    东侧有剑门奇石,相传为吴王阖闾试剑处,故名剑门,断崖峭壁,笔立数仞,崖隙仰视,气象森然。登此俯览,平野千里,湖平如镜,无边风月。

    曲抿描与曲暮霜本都是胸无大志的,只知道要去洞庭湖看热闹,便拖着手说好要跟去,也没别的意思,其实也有相助萧秋水逐得“盟主”的心意。

    荆秋风可不是这种想法。他在两湖一带,甚是有名,大洪山气壮势宏,他的棒法,乃仿山势天涌之意,自信纵有人能击败他、但气势上可与天齐,无人可以相比拟,对萧秋水,既未见过,更未交臂,闻二女如此敬佩,心中大是不服。

    其实他赴麦城,为的是一显身手,顺便借此追求这一对姐妹花,以功名来博取欢心——

    至少他初步的构想确是这样。

    这日来到剑门,雨细日黯,淋在身上,本来舒服,但一路淋着来,少说也全身湿透了,荆秋风很不是味道,带曲家姊妹,找到了一处台岩,充作躲雨的地方。那儿也有几人,似在避雨。荆秋风嘀咕道:“怎么天不作美,老是下雨,真是讨厌!”

    曲抿描故意地道:“啊,这雨不是很诗意的吗……”

    曲暮霜也不悦道:“你怎可以咒天的呢!”

    荆秋风本就不是有风度的人,给这对姊妹花这般一气,回顶一句道。

    “你们不敢骂天,我可有胆!”

    曲暮霜撅撅嘴道:“人家萧大哥才不会这样!”

    “嘿!萧大哥!”荆秋风一路上己听了不少曲家姊妹称赞萧秋水的话,这回子给雨水一淋,火可是冒上来了:“他是什么东西!你们一天到晚提他,也不提提我!他头上长了一朵花啦?还是三头六臂。十二只手指两只牙齿?天下没第二个么!”

    曲暮霜一哂道:”你怎能跟他相比!”

    荆秋风怒不可遏:“为什么不能!”

    曲暮霜不去理睬他,径自道:“萧大哥若听得有人比他强,眼睛会发出神采,而且恨不得立即去拜会对方,才不会像你这样,动辄发火……这就是胸襟之不同了。”

    荆秋风听得瞪圆了大眼,期期艾艾地道:“说不定……说不定萧秋水只是装模作样,也许他听到别人比他高明的时候,他心中正想着去比斗,但又为了表示风度,不得已只好装作欣赏……这样也不一定呢!”

    曲暮霜也瞪大了圆眼:“哈!哈!居然有这种想法……”笑着心中也不免有点怀疑起来了——真难说萧大哥是不是真的如此大度呢!

    荆秋风虽然鲁直、凛威,但却不是奸险小人,听曲家姊妹如此说来,对萧秋水心中也暗暗有些仰慕,心忖:待在当阳见着了他,要真是条好汉,我荆秋风就服了他,如果不是,嘿嘿,我的六角巨棒就要敲碎他骗人的把戏……

    倏然“啸”地一声,一道闪电,曲暮霜猛地尖叫一声。

    他们一直没有注意在岩洞边一齐躲雨的人。

    正好一个闪电,照亮了岩穴,也照亮了岩穴里的人。

    不知何时,那些人竟静寂地喝酒——三人在正席,左右各两人在偏席,无声地喝酒。吃肉。

    这些人脸色苍白死灰,如地狱里浮上来的幽灵。

    曲暮霜素来胆小,发出一声尖叫。曲抿描也脸色发白。荆秋风天不怕。地不怕,发出旱雷般的一声大喝道:“吠、是谁躲在那儿装神扮鬼!”

    曲抿描在江湖上行走反倒比较留心,陡想起武林中最可怖的“鸿门宴”,不禁颤声问:

    “是不是……南宫世家……”

    只见中央的那“皇帝”打扮的人,咧着森寒的白齿,用病缠于榻三十年般的忻忻声音道:“小……娃……子……要赴……神州……结义……大会……是……不……是?”

    荆秋风没好气怒叱道:“关你什么事!”

    那“皇帝”毫不动怒:“你……们……是不……是……支持……萧秋水?”

    荆秋风本未决意,但对眼前几个人着实嫌恶,所以故意道:“我当然支持萧秋水!难道还会支持你们南宫世家那个怪物不成!”

    那“皇帝”阴笑了一声,又“咔”地停住,似被浓痰塞住咽喉,然后又“咔”地一笑。

    “很好……你……可以……死了。”

    “什么?”荆秋风几乎不相信他自己的耳朵。那阴阳怪气的人居然判了自己的生死!

    荆秋风正想揶嘲过去,但在右席的一名武将猛然站起!

    荆秋风虽然高大,全身肌肉犹如柞树根瘤,目如赤火,声若焦雷,但那人一站起来:也不知怎的,杀气就不知比他大了多少倍!

    那人一反手,抄起青龙大刀,在他抄起的时候,刀风已是“呼”地一声。当他抡起的时候,刀风又是呼地一声。等到刀风劈落的时候,又再呼地一声。

    荆秋风不觉已退了三步。他的六角巨棒,因感受到奇大的压力,竟然举不起来。

    他只有身退,避过对方一击后,再图反击。

    但是对方刀光一抡,一声怪呼,血光迭现。

    曲抿描人头落地。

    那武将一收刀,欠身,道:“我是南宫哙。”

    说完便立即退了回去,稳坐回席上。

    可是曲抿描已身首异处。

    尖叫的是曲暮霜,她哀呼着过去搂住她姊妹无头的尸身——曲抿描甚至来不及发出任何尖呼。

    荆秋风金猿般的火目,更加血般烧红了。

    他对曲家姊妹本就很好——好到不能抉择究竟喜欢的是谁,爱的又是谁——对方叫“南宫哙”的一出手就杀了他不知是最喜欢还是最爱的人,叫他如何不愤怒若狂。

    他大喝,元气充沛了他全身。他为人耿直,素来都很检点。元气蓄藏,没有发泄的那种精锐劲势。

    他六角巨棒举起,发出震天价响。

    他矢志要把南宫哙捣成肉泥。

    就在这时,文臣席上,一文官打扮的人忽然站起来,低低说了一声:“我是南官良。”

    然后他就冲了过来。

    荆秋风自恃臂力过人,杀气冲天,压根儿没把这女相的男子放在眼里。

    他瞥见对方冲过来的身法,极快、但不稳,他冷笑,这种身法,他还应付得来。

    就在这时,遽尔变了。

    那南宫良的身法,猝然加疾五倍!

    这身法本来就快,再陡然加迅五倍,简直已快到无可思议!

    这身法他应付不来!

    荆秋风转头,拧身;一棒横扫了过去。

    南宫良疾冲的身形,就似没有骨似的,在疾冲中忽然一缩,巨棒就在他脑背夹带着呼啸划了过去,而他却冲入了荆秋风巨棒范围之内。

    荆秋风急收巨棒,但南宫良已拔刀。

    牛耳尖刀。

    就在这时,荆秋风猝然倒退。

    南宫良一刀扎了个空!

    荆秋风已急退到南富哙身前,一回身,一棒当头击下!

    这下骤变,谁也意想不到,荆秋风毕竟是青年一代少有的好手,所以有豪气角逐“神州结义”盟主宝座,绝不是曲家姊妹的武功可以比拟。

    他在这种情形下,居然还不求自保而要报仇,确实令“鸿门宴”中诸人皆为之一惊。

    他一棒击下,南宫哙意料不到,但在他身边的南宫庄却一抬手,一柄雁翎刀“叮”地一声,架过荆秋风一棒。要知荆秋风的六角巨棒奇重无比,加上天生神力,并借力一抡,所带起的回力已是十倍,南宫庄轻轻一刀,竟然封架得住,实在令荆秋风意想不到。

    南宫良一击不中,也不追赶,亦向后疾退!

    他背后就是悲痛中的曲暮霜。他退得居然比进时还迅速!

    荆秋风心中一凉,也不管南宫庄,南宫哙二人,大吼一声,向南宫良飞攫过去。

    就在他长空而起的同时,电光般的一闪,一支“海夜叉”,已刺进了他的腹腔。

    在文官席上的“南宫伯”出了手。

    同时间,南宫良己打掉了曲暮霜手里紫剑。

    荆秋风发出一声长天狂吼,一手抓住钢叉,瞪着杯大的眼珠,瞪视南宫伯。

    南宫伯也不禁退了一步,就在这时,南宫庄的雁翎刀已一刀劈在荆秋风的背上。

    荆秋风狂嚎返身,南宫哙“霍”地一刀,一颗头颅又飞得半天高,血雨洒落,好一会儿才“骨碌”掉落地上来。

    真是一刀两段。

    曲暮霜眼见比悲惨情景,再也无法战斗,只觉天旋地转,而自己又正欲摆脱这恐怖世界,便终于晕倒了过去,不省人事了。

    “……以后我便被送到这几来。他们问我,萧秋风会不会参加神州结义大会?我说,萧大哥本就是神州结义的创办人。他们又问,你为何赴神州结义助他的拳?我答,是爹估计两广十虎等会千里迢迢把萧大哥找到的。他们听了静了一会,再问,你爹也去了。

    是不是?我只好照实说爹跟慕容英雄打水路去洞庭湖。他们听了,颇有怒气,说,凡是支持萧秋水,就是跟无伤作对。无伤的武林盟主是做定了,你爹不识抬举,你等着瞧,说着第二天起七人中便不见了五人,另外两个、押着我,让我受种种折磨,在这里担搁着,说你们一定会在这条路上出来……我等到今天,才见到你,实在好怕……”

    梁斗变色道:“你把令尊的行程,也告诉他们了?”

    曲暮霜含悲点首。

    梁斗跺足道:“唉呀,这可糟了!”

    这时只听树下宴筵中,那“太子”打扮的人嘿嘿笑着说:“我是南宫增。我们留那娃儿给你们,便是告诉你们这些……至于曲剑池、慕容英雄嘛……”只见他忽然一扬手,两件黑突突的物事又飞了过来!

    孟相逢,孔别离相顾一眼,月夜下犹如电光石火,刀剑一闪,刀剑交叉,已托住那两件物事,原来又是两颗人头!

    曲暮霜本已吓得魂飞魄散,一瞥之下,更是魂飞九天,哀呼一声,又晕厥了过去。

    曲剑池原本拟从湖南之湘水上溯,至洞庭湖后,再沿汉水赴麦城。

    曲剑池系老剑客,自从他失掉了六只手指后,他对世间英名的角逐之心,早已消淡得比湘江水还要清澈了。

    他本与辛虎丘齐名,而辛虎丘却落得那般下场……这次他赴“神州结义”,倒不只是为支持故人(萧西楼与曲剑池并列当世“七大名剑”之一)之子夺得宝座,而是为了慕容世家的事。

    慕容世家是武林第一世家,因列“四大世家”之首,同时也是“三大奇门”之冠;五百年来,慕容世家人才辈出,领袖武林,睥睨群伦,声名不坠。

    但在权力帮崛起以来,屡行暗杀,狙袭慕容世家的子弟,这几个月来,慕容世家死伤逾百。

    权力帮或许并不急着要对付慕容世家——至少天下未定,首号敌人朱大天王未除,权力帮确是没有与慕容世家公开为敌的必要。

    不过在权力帮而言,却是慕容世家先发动攻击:在乌江一役中,“铁骑神魔”阎鬼鬼之所以无法搏杀浣花剑派的萧秋水等;便是因慕容世家的人从中作梗。

    可惜权力帮不知道,慕容世家虽早不齿权力帮所为,但确曾约制下属,不可先对权力帮发动攻击——其实在贵州乌江一战中,慕容世家的人根本就没有与役,只是邱南顾在胡说八道罢了,让“铁骑六判官”误以为是慕容世家的人,提早掀起了这一场一大世家与一大帮派的斗争。

    战争甫发动之初,朱大天王便设法与慕容世家总管,亦即是慕容世家第四号人物慕容恭接触,希望能联合两家之力,再加上费家的外围实力,一举歼灭权力帮。

    慕容恭是当时慕容世家安排与江湖武林接触的总负责人,他当然知道大势使然,与朱大天王合作是明智之举,因为权力帮早已收买了南宫,上官两家。

    慕容世家显然已被孤立。

    但是当他禀报慕容世情时,慕容世情一口回绝。

    慕容恭只是负责人,慕容世情才是真正的慕容世家领袖,所以决策方面,慕容世情说不可以,便是不可以。

    慕容世情傲绝天下,年少时名动八表,当世之间:除燕狂徒之外,无人声名能在其上,可说威震武林,而且文采风流,也有不少奇行艳史。

    他虽老了,但他的一女一子,慕容若容与慕容小意,都是尽得真传,是武林中出名的美人,也是翰林中有名的才子,他决不肯因与权力帮的敌对,而甘心情愿与他认为下流卑鄙的朱大天王同流合污。

    这决定使朱大天王退而结网,等待渔人之利,趁着权力帮与慕容世家拼杀之余,常遣伏兵,暗杀了不少朱大天王心目中的“棘手人物”。

    这次慕容家年轻一代外系重要高手慕容英惨死于川中,而曲剑池毕竟是川中一带的武林名宿,眼见慕容英尸首死状奇惨,脸容充满了惊疑和不信,想必是为熟人所谋害(其实乃为康出渔所杀),慕容英雄便想打探出究竟,找出真凶,所以他找上曲剑池帮忙。

    慕容家与曲剑池有深厚的渊源,曲剑池早年曾在朱大天王手下重创,左手五指全折,就在那一役中,所以能够不死,全因慕容世情出手相救。

    慕容世情与朱大天王亦在那一场拼搏中结下深仇;所以慕容家有事相托,曲剑池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

    在慕容英毙亡的现场中,慕容英雄发现了萧秋水身上的东西:就是他的一枚杨际光所刻的图章,变作碎裂小块,散落地上(萧秋水于该役曾着了铁判官一链,打得腿腰衣裂,图章便是在那时掉失)。

    慕容英雄也是经过仔细查证、拼凑,才勉强看出这图章上刻的是萧秋水的名字——

    浣花剑派的萧秋水怎会跟这桩事情有关?

    于是他即去拜渴曲剑池,请问此事。他素知曲剑池与萧西楼相熟,而浣花剑派刚与权力帮大战过,现下生死不知,但门户已毁。

    而且他也肯定在场的死尸,多被极强大的内劲震死,显然并非慕容英所敌。慕容英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慕容英是他堂弟。慕容英雄出自正宗嫡系,所以名字能有两个字。在他之上的慕容恭,却是旁系中最出类拔萃的一人,不过是在慕容家整整传了五代,挨了四五十多年才获取的荣誉。

    能在慕容世家排名五位之内,毕竟不是非同小可。

    声名都是靠实力去换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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