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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九章

    天还没有亮,疏星淡月闪烁在碧空,也闪烁在脚下。

    此时夏侯杰正在一个澄清而平静的湖泊旁边,湖水反映着星月的影子,加上亭亭的树影,景色美得出奇。

    别说沙漠中难以找到这种境地,就是风光明媚的江南,也未必能有如此一片仙境。

    马在不断地吐气,夏侯杰已经放松了缰绳,他却没有停止的意思,仍是得得地前进着。

    夏侯杰是个懂得马性的人,知道在急奔之后,不能马上休息,必须再让他经过一阵缓步。

    而且经过这一阵风暴,他也看出这匹马的不凡之处,比起风无向的那两头千里宝驹,也不见得逊色。

    是郝步芳对他特别好,才给他一匹良驹,还是魔心圣教中每一匹马都有如此优异,他一时未能明白。

    可是一个练武的人。

    尤其是一个志在千里的游侠,得到一匹代步的良驹,总是值得欣慰的事。

    他怜惜地拍拍马颈,表示自己衷心的喜悦与感激。

    这匹全身乌黑的骏马似乎能解人意,经他几下轻拍后,变得更驯顺了。

    昂起头,摇着耳朵,踏着得得的碎步,将他带到一片浓密的树影中。

    藉着星月的淡光,他看出这是一条小径,虽是通向密林深处,却有着没胫的柔草,似乎很久没有人走了。

    经过一场挣命的奔驰后,他相当累了。可是为了使这匹新得的良驹能够多溜一下,舒缓长途奔驰的疲倦,他不忍心勒住他,只得强打精神支撑着。

    马终于停了下来,低头饮着一条小溪中的流水,夏侯杰也下了马,先在流水中洗去了脸上的灰沙。

    他用手捧起一掬清水送到口边。水还没有送到嘴唇,忽一然被一样东西自后撞来,将他手中的水泼掉了,他回头一看,却是那头黑驹。

    夏侯杰笑了一笑,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懂,拍拍他的颈子道:“你喝够了,也该让我喝点水。”

    那头黑马却象是真能听懂他的话似地摇摇头,然后又昂首朝溪边的一棵小树点了几点。

    夏侯杰起先不懂他的意思,等他连做了几次之后,才移目向小树望去,隐约可见那是一棵桃树,树并不高,却挂着四五颗碗大小的蜜桃。在沙漠竟有这种果子,夏侯杰不禁感到惊奇万分。

    同时他也明白黑驹的意思是叫他去吃那树上的桃子,为了不拂它的美意,夏侯杰走了过去,将桃子都摘了下来。

    最好的水蜜桃产在山东肥城。

    夏侯杰随着师父宫大侠游侠四海,自然也尝过肥桃的美味。

    可是今天他在沙漠上却尝到了更好的小蜜桃,他才咬了一口,桃汁已经涌流出来。

    水汁既甜且香,别具一种沁齿的芬芳,喝下去有着说不出的舒服。

    不知不觉间,他连吃了四颗,直等最后一颗时,他想起身边的黑驹,连忙走过去道:

    “对不起!忘了你了!”

    黑驹张嘴来咬,他忙道:“小心点!这桃子水分足,别漏掉了。”

    不远处是一间草屋,这间草屋柴门是虚掩着的,草堂的桌椅虽说简单了些,但是非常干净。

    夏侯杰穿过庭院,又进入一间内室。

    只见一个女人的身影,背向着他坐在一张大木伐上,只披了一袭透明的轻纱,曲线玲珑一览无遗。

    夏侯杰熟悉这个美丽的胴体,他知道是“忧愁仙子”。奇怪的是“忧愁仙子”怎么会在这里,他自己又怎么会那样的想见到她、接近她。

    赵景云回眸一笑道:“记得你以前是没有胆子闯进我的房间的。”

    夏侯杰低声道:“此一时,彼一时……”

    赵景云笑道:“没有的事,红粉白骨,不过转眼劫相,人只要心中把持得正,任何情境都是一样的。”

    夏侯杰被说得脸上直发烧,可是他不能再低着头了,缓缓地抬起了头,尽量避免去正视她,低声问道:“仙子怎么到此地来了?”

    赵景云笑道:“这原是我的修真之所,我脱离了魔心圣教之后,就在此地潜居过一阵。这次重返旧地,自然想来看看,问题是你怎么会到此地来了?”

    夏侯杰道:“我是被一阵暴风吹来的。”

    赵景云笑了一下道:“哪有这么巧,暴风离此还很远呢。”

    夏侯杰道:“我不知道,是那匹马把我带来的。”

    赵景云笑了一下道:“那头畜生倒是善解人意,你正想找我,它就把你带来了,我也正想找你……”

    夏侯杰一怔道:“仙子找我有什么事?”

    赵景云道:“我今天心血来潮,不知怎的竟会觉得特别寂寞,很想找个人谈谈心,而你就来了。既来之,则安之,别站得那么远,坐到这里来。”

    说着用手拍拍身边的床缘。夏侯杰吓得退了一步道:“仙子!这是做什么?”

    赵景云神色一沉道:“问你自己!”

    夏侯杰急声道:“我……我不知道……”

    赵景云冷笑道:“你用情剑上的符咒魔力对我施为,不就是叫我喜欢你吗?怎么见了我,你又不敢承认了?”

    夏侯杰一惊道:“仙子怎么知道的?”

    赵景云冷笑道:“情剑是我传给你的,对于剑上的魔力感应,我自然十分清楚,想不到你对我这老太婆还这样有兴趣,过来呀。”

    夏侯杰急得全身淌汗,连忙摇手道:“仙子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赵景云哼道:“那你是什么意思?”

    夏侯杰顿了一顿道:“仙子交给我的责任过份重大,我无法胜任,所以才想向仙子恳辞……”

    赵景云道:“哪一件事你办不了?”

    夏侯杰道:“仙子要我用情剑去勾引郝步芳……”

    赵景云道:“那不是很容易的事吗?”

    夏侯杰怫然道:“这不是实行的难易问题,而是牵涉到我的人格,我不能用卑鄙的手段去对付一个女孩子。”

    赵景云冷笑道:“你上黄山向我求取情剑,不也是为了想得到一个女孩子吗?那就不卑鄙?”

    夏侯杰正色道:“不错,我求取情剑是为了想挽回我师妹的感情。可是我得剑之后,她已经另嫁别人了。”

    赵景云道:“那没关系,情剑的魔力是不可思议的,别说她只是嫁了人,就是她死了,感受剑上魔力招唤后,也可以从坟墓中走出来投向你。”

    夏侯杰怒声道:“夏侯某决不肯做这种事,一个不再爱我的人,勉强争取到手并不是幸福。”

    赵景云点点头,赞许地道:“你很懂得用情,不会滥施情剑的魔力,所以我才放心将情剑托付给你!”

    夏侯杰道:“那仙子叫我对一个不爱的女子施为魔力,岂不是自相矛盾?”

    赵景云庄容道:“这不同,谁叫你们不小心丢失了另一柄慧剑,这支剑的威力更大,落在魔心圣教手中,其后果将更严重。”

    “幸好那柄剑只限于女子使用,所以我才叫你用这个方法去争取郝步芳的好感。这是为了整个中原武林的安危,非一己之私情可比!”

    夏侯杰道:“然而这种行事的手段非我所能接受,请仙子另外换个人吧!”

    说着将情剑连鞘解下递了过去。赵景云看也不看,接过放在桌上,轻轻地道:“现在推辞太迟了。”

    夏侯杰一怔道:“为什么呢?”

    赵景云道:“我已经替你念过符咒,使得情剑的魔力在郝步芳身上产生了感应!”

    夏侯杰大叫道:“这怎么可能呢?”

    赵景云淡淡地道:“怎么不可能,对于使用情剑的方法我比谁都清楚,虽然我代你施为,却同样有此种作用。”

    夏侯杰叫道:“我不信。”

    赵景云笑道:“事实俱在,你信不信都没关系,郝步芳为什么能给你解药,为什么对你处处留情,为什么一再放弃杀死你的机会,这不都是情剑的魔力所使然吗?”

    夏侯杰略一回忆过去的情形,倒是真正地相信了!难怪梅杏雨与黄先青会对自己产生误会。

    他禁不住满心质怒,厉声大叫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赵景云道:“为了中原武林千百条性命,郝步芳此刻已非任何一人所能敌,除了用柔情笼络,别无他策!”

    夏侯杰急得直跳地叫道:“为什么你要选我来做这件事呢?你凭什么代我决定呢?”

    赵景云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道:“我认为你是一个淡于儿女私情的人,是一个先天下而后个人的大丈夫,才替你作了决定。而且你是我唯一选中的情剑传人,除了你之外,我也别无他人可选!”

    夏侯杰长叹一声,颓然在一张木椅上坐了下来。

    赵景云道:“这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你何必烦成这个样子!”

    夏侯杰忽地站起来道:“不行!要我跟一个毫无感情的女子来往,我实在是做不到!”

    赵景云道:“你不用对她好,她自然会迁就你。当年我一柄情剑玩弄天下男子于股掌之上,并不须要假以颜色,你高兴的时候,杀了她都行。”

    夏侯杰鼓着眼睛叫道:“我绝不在这种情形下杀人。”

    赵景云道:“那你就对她好一点!”

    夏侯杰叫道:“我也办不到!”

    赵景云一叹道:“这就难了,你究竟想怎么样?”

    夏侯杰道:“我请你帮个忙,把符咒取消。”

    赵景云道:“没有办法,情剑上只有召人的魔力,却没有退除的方法。”

    夏侯杰叫道:“一定有办法的,你当年在很多人身上试验情剑的魔力,难道也是跟每一个人好吗?”

    赵景云一笑道:“我解决的方法很简单,当我不再需要他们的时候,一剑就解决了。

    黄山苦果寺前的累累白骨,有一大半是这样积成的。”

    夏侯杰沉思片刻,道:“赵仙子,我们之间的问题怎么解决呢?”

    赵景云微异道:“我们之间有什么问题?”

    夏侯杰道:“我已经用情剑对你施过魔力的符咒了。”

    赵景云略一沉吟道:“我知道,我正在奇怪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夏侯杰道:“因为我觉得无法承担你交代的事,而又没有别的办法可以找到你……”

    赵景云道:“我随时随地都跟在你左右。”

    夏侯杰苦笑道:“可是要你现身很不容易。”

    赵景云轻轻一笑道:“你找到我了,把话也讲清楚了,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夏侯杰想了想道:“你对魔心圣教的情形如此熟悉,你的武功也高到很少有人能及的程度,这些问题你自己解决起来不过是举手之劳,为什么要推到我头上呢?”

    赵景云一叹道:“你问得很好,第一,赫连新是我的师叔,我不能正面跟他冲突。

    第二,赫连新的功力高于我许多,必须要双剑合璧才能制住他。我千方百计把梅家的慧剑找出来,想不到你们会一个大意弄丢了,因此你必须借重郝步芳,好好地跟她合作。”

    夏侯杰默思片刻又道:“情剑的魔力在你身上有效吗?”

    赵景云一怔道:“自然有效。”夏侯杰又问道:“那你也一定会爱上我了?”

    赵景云想了想道:“大概是吧!”

    夏侯杰紧问道:“没有办法解除了?”

    赵景云道:“没有办法解除。”

    夏侯杰道:“那就难了,我一方面要爱你,一方面又要爱郝步芳……”

    赵景云道:“不错,所以我正好借这个机会告诉你,你以后尽可冷落我一点,而且我上了年纪,心如止水,比较容易克制自己,大概不会成为你们的阻碍。”

    夏侯杰却摇摇头道:“我办不到,我宁可爱你。”

    赵景云道:“胡说,我的年纪比你大得多,放着年轻的不爱,缠我这老太婆做什么?”

    夏侯杰道:“你年纪虽然大,外表上却看不出来,尤其是你的绝世姿容是任何一个女子都比不上你的。”

    赵景云脸色沉重地道:“我最怕的就是这一点,你要想清楚,我不过是靠着一种驻颜的功夫才保住青春的外貌,内心却十分衰老了,而且这种功夫并不能持久。”

    夏侯杰道:“那不管,至少在你芳容未衰之前,我不会对别人感兴趣!”

    赵景云道:“你别混帐,在黄山上我曾经试探过你,你自持功夫很深,绝不是这个样子。”

    夏侯杰道:“那时我把你当作一个死去的前辈,内心有尊敬之情;而且当时我心中只有一个师妹,也容易控制自己。现在师妹已嫁给了别人,我心中已经抹去了她的影子,而我又知道你是个活生生的人……”

    赵景云叫道:“你越说越混帐了。”

    夏侯杰道:“我先前并不相信情剑的魔力会这么厉害,所以对你念过符咒之后,心中并未存有奇念。现在知道它的魔力已经起了作用,而且还无法消除,倒是十分为难了。”

    赵景云忍不住叫道:“你倒底想怎么样?”

    夏侯杰道:“没什么,为了使我的任务能够顺利完成,你至少应该设法把自己身上的魔性解除掉。”

    赵景云道:“没有办法,除非你杀了我。”

    夏侯杰道:“有用吗?”

    赵景云叫道:“这是唯一的办法!”

    夏侯杰微笑道:“假如这是唯一的办法,前辈一定不会与我相见,更不会再活在世上的。”

    赵景云一怔道:“这是怎么说呢?”

    夏侯杰道:“我没有冒犯前辈之意,前辈历劫情场,深明情剑的办量。假如没有解脱之法,一定自寻了断,决不会再重跳到这个漩涡里了!”

    赵景云呆了半晌才轻叹道:“你真是个鬼精灵,居然用这种方法来逼我。”

    夏侯杰道:“我相信一定有别的方法可以对付郝步芳的,前辈为什么一定要强人所难呢?”

    赵景云默然片刻才悠悠地道:“假如我能死的话,我真愿意现在死了!”

    夏侯杰道:“前辈将解脱的方法告诉我,我发誓一定可以从郝步芳的手中把慧剑夺回来,消弥这场劫难!”

    赵景云叫道:“要夺回慧剑,你必须杀死郝步芳!”

    夏侯杰道:“在她神智能自立的情形下,我可以毫无愧作地杀死她!”

    赵景云道:“一样是杀死她,你为什么不让她死于情,那样还会使她愉快一点!”

    夏侯杰庄容道:“不然,利用她无法自主的感情去伤害她,使我愧对于她,那是我宁死不为的事!”

    赵景云沉思片刻才道:“好吧!我把方法告诉你,希望你不要后悔,你转过身去!”

    夏侯杰依言回身,过了一会儿,才听见赵景云道:“你可以转回身了!”

    夏侯杰依言转身,却不禁为之一怔。

    原来赵景云把身上的轻纱也脱去了,斜倚在木榻上。

    烛光照着她玉一般的胴体,乌黑的头发,明如秋水的眼神,以及带着万般春情的脸颊。

    夏侯杰吃吃地道:“赵仙子,这是做什么?”

    赵景云笑道:“要想解去情剑的魔力,你就得听我的话,走过来!”

    夏侯杰畏畏缩缩地走了过去。赵景云却懒惰地在木榻上躺了下来。呢声道:“用手按在我的左右将台穴上,然后口念我的名字,说你不爱我,连续念三遍,说三声不爱我就行了。”

    夏侯杰道:“一定要这样吗?”

    赵景云笑着道:“是的!那两处穴道是女人身上最敏感的部位,一定要抵住那里,才能压制住我内心的行动,也才能平心静气地接受你那三声解除魔咒的禁语。”

    夏侯杰顿了一顿道:“假如是这样的话,我宁可不学了,因为我不能对郝步芳这个样干。”

    赵景云笑道:“为什么?”

    夏侯杰道:“我跟她站在敌对的立场,怎有这个机会与这种情形来给我施为。”

    赵景云娇笑一声道:“这个你不必耽心,情剑上的魔力是万能的,只要你开口,叫她做任何事都行。”

    夏侯杰叫道:“我就是不能叫她如此,否则我又何必要解除她身上的魔咒禁制呢?”

    赵景云轻叹道:“这倒也是,假如你肯叫她裸体相见,听任你来解除魔咒,还不如好好地爱她算了。魔咒神效一经施为之后,永远都会存在的,你不找她,她可会来找你,永远象影子一样地追随着你。”

    夏侯杰顿足叫道:“那要我怎么办呢?”

    赵景云道:“爱她,或者杀了她!”

    夏侯杰叫道:“都不行,我不能爱她,更不能乘她在情剑的魔力迷惑下杀她。”

    赵景云道:“那你只好用上述的方法先解除了情剑的魔咒,使她清醒后再杀她。不过她清醒之后,恐怕不容易被杀死。因为她练成了魔心圣教历代教主专研的修罗十三式快剑,天下无人能敌。说不定你自己会被她杀死。”

    夏侯杰道:“我宁可被她杀死。”

    赵景云斜睨了他一眼道:“那也得等她的魔咒解除之后,这一关你始终逃不过的。”

    夏侯杰一言不发,拿起桌上的情剑就往自己的颈子上割去。

    赵景云一跃而起,抱住他的手腕道:“你想一死就能了事吗?”

    夏侯杰叫道:“我不能用卑鄙的手段去对她,只好一死以求解脱。”

    赵景云道:“你解脱了,其他人怎么办,郝步芳受了魔力的影响,对你的热恋不消。

    见你死后,势必迁怒整个中原武林,那后果你可曾考虑过?”

    夏侯杰道:“我管不了这么多!”

    赵景云怒吼道:“你这么没出息!”

    夏侯杰慨然道:“这不是有没有出息的事,我所作所为一定要本着自己的良心,否则我不比魔心圣教的人好多少,凭什么去阻止他们称霸中原?”

    赵景云一呆道:“你的用心不谓不正,我没有道理能说服你,看来我代你用情剑去绾住郝步芳是一大错。”

    夏侯杰道:“前辈是为了挽救中原武林的危亡,用心无可厚非,只是错在没有看清我的为人。”

    赵景云笑了一下道:“我不承认自己的错误,当初我把情剑托付给你,便是看清了你的为人。”

    夏侯杰道:“那前辈为何替我作了那个荒唐的决定。”

    赵景云道:“郝步芳虽非绝色,在一般的标准说来,也可以说得上是个美人,我实在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要她,食色性也,人不可违背自然本性。”

    夏侯杰怒声道:“夏侯杰岂是好色之徒。”

    赵景云一笑道:“好色之心,人皆有之,仅在正邪之别,我不相信你真是个见色不动的鲁男子。”

    夏侯杰听来很不顺耳,正想开口辩言。

    赵景云却抢先道:“我们不防再作一次试验,看看你是否真能心如铁石,现在我把你抱上床去。”

    夏侯杰用力挣脱了她的双臂道:“做什么?”

    赵景云庄容道:“替我把情剑的魔咒解除了。”

    夏侯杰一愕。赵景云又道:“郝步芳的咒语算我多事,既然你存心求死,我可以另外再找别的男人去对付她。我的魔咒却是你加上去的,必须要你亲自解除。”

    夏侯杰自然不肯,而且还想横剑自刎。赵景云猜透了他的心事,正色道:“你要死也必须把我的事先办完了。”

    夏侯杰道:“我不干。”

    赵景云沉声道:“你既想独善其身,就不能陷我于不义,这不是大丈夫的作为。”

    夏侯杰微愕道:“我几时陷仙子于不义了?”

    赵景云道:“我身上的魔咒不解,在你死之后,我势必与郝步芳一样,变得疯狂而无人性。那时情剑慧剑双剑合璧,中原武林将死无噍头矣,郝步芳的事我不怪你,我的事却必须由你负责。”

    夏侯杰沉吟未决,赵景云又道:“你既然不承认自己好色,而且在黄山上你能拒绝我的色身为惑,我相信你的确有点定力,为什么现在又不敢了呢?”

    夏侯杰道:“这不是敢不敢的问题,而是必要不必要的问题,我觉得这么做很没有意思。”

    赵景云怒叫道:“什么叫有意思没意思,我不愿意成为一个毫无理性的狂人,否则我真瞧不起你这种伪君子。”

    夏侯杰淡淡地道:“仙子怎么说我都行,我只想问仙子一句话,解除魔咒的方法当真是如此吗?”

    赵景云怒道:“你死了吧,没出息的东西,为了消弥那一场浩劫,为了中原千万条性命,我不惜自毁晚节,用色身来迁就你,想不到还是无法打消你这个混帐的念头。”

    夏侯杰只好以行动来破除魔咒了,时间并没有为她们停留。

    夏侯杰弯腰拾起情剑,正想往胸口前刺去。听见一声长叹,他不由把手一顿,抬脸问道:“你生气啦!”

    赵景云愤然起立,掀开床板,取出自己的衣服穿上,冷冷地道:“你反正决心求死,何必还问呢?”

    夏侯杰道:“我不明白你后来两句话的意思,所以想问问清楚!”

    赵景云回过身来,脸上一片肃穆,以冰冷的声音道:“我虽以一柄情剑,掀起中原武林的滔天巨波,可是守身如玉,并非人尽可夫……”

    夏侯杰道:“这个我知道。”

    赵景云冷冷地道:“我历劫情海,心如止水,方才却对你使尽媚态,难道我真的那么淫贱,会看上一个比我年轻了二十岁的小伙子吗?”

    夏侯杰全身又是一阵羞热,连忙道:“不!是我的自制力太差,怕玷污了仙子,所以我才想一死以报。”

    赵景云摇摇头道:“不!你的自制力太强了,强得令人难以相信,若不是靠着那几颗媚仙桃的作用,我简直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夏侯杰一怔道:“媚仙桃?”

    赵景云道:“媚仙桃是一种产自苗疆的异果,功能助长情欲,苗人采来合入酒中,作为媚药之用。一颗成熟的桃子可以使十个男子如痴如狂,你连吃五颗,居然能将药性压制到那么久才发作,天下的确很难找到你这种男子了。”

    夏侯杰愕然道:“媚仙桃,就是我在河边吃的那一种吗?”

    赵景云道:“不错!我在此地见你,就是为了那几颗媚仙桃。”夏侯杰道:“桃子是那匹黑马找到的,也是它……”

    赵景云道:“我全知道了,那匹黑马是我的座骑,我特意留着它,叫它把你带到这儿来。”

    夏侯杰恍然道:“难怪它那么灵异,能在风暴中疾行,只是仙子的用意究竟为什么呢?”

    赵景云苦笑道:“为了你一念的糊涂。”

    夏侯杰愕然道:“我怎么糊涂了。”

    赵景云道:“我用情剑替你向郝步芳施为,实在是不得已的办法。可是除了这个办法外,我实在找不到更好的办法了。但是万想不到你在我身上也来了这一手。情剑的威力是不可思议的,别看我已经年逾不惑,心如枯木,在感应到情剑的魔性后,仍然不能自持。”

    夏侯杰低头道:“我只是想用那个方法找到仙子,却没想到会如此厉害。”

    赵景云叹道:“世上只有我一个人深明其中的厉害,所以我感到内心有点波动时,立刻就知道是你在胡闹了。否则象我这种情冷如冰,心死如灰的老人是不可能再有那种反常的心理现象。然而我没得到你的同意,替你在郝步芳身上施展了魔咒后,已经想到事情的发展很难尽如人意,万不能再把自己夹进去凑热闹了。”

    夏侯杰一怔道:“这是怎么说呢?”

    赵景云道:“难道我也能象那些小姑娘一样,整天追在你后面,去争取你的欢心吗?”

    夏侯杰愧然道:“那自然不至于。”

    赵景云沉声道:“可是情剑的魔力确有这么大的妙用,你即使用来对梅铁风那个老太婆施为,照样能叫她象一条忠心的狗般地匍匐在脚下。”

    夏侯杰愧然道:“我若早知会如此厉害,定然不敢轻举妄动,现在……”

    赵景云摇头苦笑道:“现在只剩下郝步芳的问题了,我已经从里面拔出来了。”

    夏侯杰一惊道:“是真的吗?”

    赵景云叹道:“自然是真的,两情相悦,到了灵肉交流,已是最高的境界,情剑的魔力也只能到此为止。”

    夏侯杰摇头道:“情与欲根本是两回事。”

    赵景云庄容道:“不错,两心相许,至死不渝,这才是用情的最高境界。不过那是人心中至情的发挥,情剑也无能为力。我在授剑之时,即告诉过你,情剑只能为你得到你想要的人,并不能得到你所爱的人的心。”

    夏侯杰道:“那有什么意思呢?”

    也是赵景云道:“还是有意思的,情常被欲所蒙蔽,只要你将它流为人欲。受情剑所支配的人仍然是以一片火热的感情向着你,直到你把情奔放到欲的境界,情剑的魔力才消失了。那时受迷惑的人才觉醒过来,也许会因而转怒为恨,也许就此对你产生真正的爱情。”

    夏侯杰低头无语。

    赵景云又轻叹一声道:“我已经把解除情剑魔力的方法告诉了你,至于如何去对付郝步芳,那是你的事了。我能代你施为,却无法替你解除魔力,因为我不是男人,这件事我对你感到万分的歉意……”

    夏侯杰呐呐地道:“我对仙子的歉意更深。”

    赵景云叹道:“没什么,这也怪我事先没把情剑的情形详细地告诉你,这是我的私心。我授剑的目的是想找个人来帮助我解决本身的困难,那就是魔心圣教的纠纷,你若是事先知道了……”

    夏侯杰抢着道:“那我根本就不会接受此剑了!”

    赵景云点头道:“不错,可是魔心圣教的纠纷又关系着整个中原武林的安危,所以我觉得自己的用心并不仅仅是自私,这一点你不能否认。”

    夏侯杰想了想道:“真的,仙子如若事先把一切情形都告诉我,我可能也会接受这个任务,不过那与私情无关,我也不会去动用情剑的魔力。”

    赵景云道:“我不说出来是为了想对你有所补偿。”

    夏侯杰道:“什么补偿?”

    赵景云道:“帮你得到你所爱的人。”

    夏侯杰摇摇头道:“我不想用这种方法去得到她。”

    赵景云道:“现在你当然不会了,可是你不明内情前,仍是有相当的希望。”

    夏侯杰朗声道:“我所爱的人已经心有所属,我只希望她这一生能平安幸福,此外别无指望。”

    赵景云轻叹道:“你真是个死心眼人,也深深懂得用情之道,不过你太苦自己了。”

    夏侯杰也苦笑道:“我并不认为这是苦事。”

    赵景云道:“你师妹并非对你无情。你们从小在一起长大,感情虽然深,却过于平淡,平空插进一个人来,自然使你相形失色了,假如你肯动用一下情剑的魔力,先把她的人争取过来……”

    夏侯杰烦燥地道:“我并不想要她的人。”

    赵景云一笑道:“你别急呀,你师妹所以会倾心罗君秋,无非是因为他比你潇洒,聪明而善体人意。可是在泰山论剑会上,罗君秋表现得太懦弱了,完全没有男人的气概,比你差多了。我相信你师妹心中一定很后悔,只是她个性很倔强。不肯承认而已。”

    夏侯杰忙问道:“仙子怎么知道的?”

    赵景云笑道:“我是以女人的心去理解女人,十之八九不会错,你为什么不给她一个机会呢?”

    夏侯杰冷冷地道:“仙子所说的补偿就是指此吗?”

    赵景云道:“不!我把情剑给你时,就希望你去用它,所以才不告诉你详情,为的是怕你死心眼而不屑为之,谁知你竟失了一个良机,不过现在还不算晚……”

    夏侯杰长叹一声道:“晚了,从一开始就晚了。”

    赵景云道:“不!绝不晚,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不愿意用勉强的手段去夺回她,你以为她跟罗君秋在一起会比跟你在一起幸福吗?可是我知道并非如此……”

    夏侯杰道:“我们不谈这个问题行吗?”

    赵景云笑道:“自然行,不过我看出你对她仍未忘情,这是何苦呢?”

    夏侯杰道:“我早就把她从心中抹去了。”

    赵景云深沉地道:“是真的吗?那我就白费心思了!”

    夏侯杰忙道:“这是怎么说?”

    赵景云淡淡地道:“宫素娟与罗君秋已经反目了,她一个人千里迢迢到塞外来找你。”

    夏侯杰不相信地道:“哪有这回事?”

    赵景云道:“我不骗你,在你们之先有两个人冒名来到魔心圣教,其中那个女的就是她。”

    夏侯杰叫道:“你为什么不早说?”

    赵景云叹了一口气道:“是宫素娟不许我说,她觉得负你很多,又知道你后来跟梅杏雨很好……”

    夏侯杰忙叫道:“没有的事!”

    赵景云道:“起先我也以为你真的已把心移到梅杏雨身上,后来看看也不太像……”

    夏侯杰着急地道:“她现在呢?”

    赵景云道:“我也不清楚,她们到魔心圣教是我的计划,不过他们如何逃离魔心圣教的连我都不知道,不过我相信他俩还在沙漠上转……”

    夏侯杰想了一下问道:“那男的是谁?”

    赵景云道:“是少林的风无向,这小伙子是个天生的木头人,大概决心要继承少林的衣钵出家当和尚。所以你不必担心他会抢去你的师妹。”

    夏侯杰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担心他们的安危。”

    赵景云正容道:“他们的安危,你们西来一批人的安危,甚至整个中原武林的安危,都系在你的一念之间。你死了,他们全都不能活,至少宫素娟一定会去找魔心圣教的人拚个死活,现在你还想死吗?”

    夏侯杰闻言低下头,良久无语。

    赵景云一叹道:“情剑上的魔力不可乱用,至少不能再找我这个活死人开玩笑了,为了把我从魔咒中挣脱出来,你知道我下了多大的决心!”

    夏侯杰仍是低头不语。

    赵景云又道:“光是我一个人下决心还没有用,解除魔咒的方法是令人难堪的,我若是先说了出来,杀了你的头你也不肯干。我费煞苦心,借重媚仙桃的力量才算摆脱开你!”

    夏侯杰屈膝跪下道:“仙子!我罪该万死……”

    赵景云把他扶了起来,和蔼地笑道:“算了,这件事错在我,好在今天的事只有你知我知,我是个垂死的人,孽由自作,怎能怪你呢。大家都把它当作一场春梦,苏醒了无痕。谁也别再记在心上了,要记得世上还有几个可爱的女孩子在等着你呢!为了她们,你也该振作一下!”

    说完飘然向外走去,夏侯杰忙追上去道:“仙子!清等一下,我还有很多的事要请示!”

    赵景云摇摇头道:“别问我,你的问题无非是情牵孽缠,我在这方面是个最失败的人,实在不配告诉你什么,还是用你自己的智慧去解决吧!好好在这儿想一下,我把马匹留给你,天一亮你就该办你的事了!”

    夏侯杰还想追问,可是赵景云的身影一晃已经不见了,他怔怔地回到小屋中,懒洋洋地穿好衣服,斜倚在一度缱绻的木床上发呆,床板上还留着赵景云醉人的体香,这种体香使他的心更乱了。

    情剑在烛光的映照下发出了刺目的寒光!

    他在经过那一场比风暴更激烈的情欲奋战后,他的身心极度地疲累,然而躺在木床上的他,却毫无睡意,脑子里不断浮起赵景云的胴体,以及那一度春梦般的缠绵!

    忽地一个警觉,他咀嚼起赵景云的一句话:“权把它当作一场春梦,梦醒了无痕,谁也别放在心上了……”

    “事如春梦了无痕”,久历情海阅尽沧桑的赵景云可以如此淡然视之,血气方刚的夏侯杰能吗?

    宫素娟是他第一个心上的影子,所以才会如此之深,深得没有人能代替她的地位!

    赵景云则是他第一个揭开生命奥秘的女人。

    那印象自然更深,深得更无人能代替了。

    何况赵景云的绝世姿容,动人风情,也没有第二个女子能比得上,他睡在木榻上,轻念着:“事如春梦了无痕。”

    念了几句后,却不知不觉地念起:“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句子来了!

    赵景云在他的心中原来是一尊仰不可及的神像,一颗高挂在天空的星星,可是一旦伸手可以触摸到这颗星星后,她也不再是一尊庄严的神像了!

    “我能爱她吗?我应该爱她吗?”

    他为这个问题烦躁得六神无主,蓦地抽出桌上的情剑,信手一阵乱舞。

    凌厉的剑气把那间小木屋的四壁刺穿了无数小缝,冷风透了进来,才使他清楚了一点。他穿出门外,找到那匹黑马,冲破苍茫的夜色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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