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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回 飞驰白龙坡

    同一刻。

    斜刺里一个叫张彪的凶悍大汉,他双眼血红,一条红缨枪笔直指向敌人的心口上,看得出他满口牙齿都在紧挫着,显出一付势不两立的形态!

    雷一金手上的尸体甫始丢出又立即返身,对方的红缨枪在一抖一圈之下已插向他的咽喉,他头微侧蓦地矮身,龙图刀缘天际闪过的一抹流星猝映猝灭,“咯嘣”一声脆响,那条戮来的红缨枪花已被他一击震断!

    张彪乃是“黑山神”申虎得力助手,一身功夫十分了得,尤其在这根花枪上已浸淫了十五年时光,更为他赢得“铁马红枪”的雅号,此时,他做梦也想不到才在交手的第一个回合就拆了兵器,他骤觉手上一震一轻,自己这杆心爱的栗木柄红缨枪已断了三分之一,还没有来得及有第二个念头,一只手掌已鬼影般猝然斩来1“铁马红枪”张彪惊骇地呼叫一声,拼命侧身窜出,然而,就像是他自己扑—上去的一般,龙图刀“鸣”地一声暴闪着层层的光芒,那么准确地一砸下,“噗嗤”一声闷响起处,张彪的脑袋被切成了两片!

    那边——满口金牙的凶悍大汉刚刚接住自己同伴的尸体摆下,这里又死了一个,他的目光方才触及,雷一金仿佛本来就站在这里似的到了他的眼前!

    惊得他“哗”的大声一叫,就地一个翻滚滚出,一个仅存一只独眼的大汉,“黑山神”申虎闷不吭声地分开左右猛扑了上来。

    独眼大汉使的兵刃器怪异之极,是一柄五尺长短,一头为山叉,一头为刃铲的家伙,中间的乌黑杆上尚开有三个小孔,每在兵刃挥舞之际,能发出一阵呜呜咽咽,狼哭鬼号的刺耳声音来,这件兵器有个名字,叫“叉铲”,可做叉,亦可做铲用,且在舞动之际所发出的怪响更可扰敌人耳目,是种相当霸道的家伙!“黑山神”申虎与独眼大汉两个人刚一上来便倏然分开,刀光如匹练也似卷成十三道光芒,交织着罩向敌人,独眼大汉的“叉铲”在连串“呜呜”怪响中翻舞腾飞,两头轮展,狂风暴雨般夹击合攻!

    这时,方才狼狈退出的红脸大汉周循又气涌如山地反扑了回来,一柄金背砍山刀照面之下,三七二十一分为二十一个不同的方向横扫直砍——突然间,雷一金弹升半空,而在他弹跃的一刹,他的浑身四周拼射出千百条参差不齐的寒光,灿闪如一团爆烈辉煜的光球——他就似光球的中心,做着长远飞射形状的光尾,有如千万颗流星拉过的光痕,那么快,又那么疾,甚至侧边人们的意念尚不及转动,眩目的莹光又猝然沉寂——当“飕”“飕”的锐气破空之声尚袅绕在人们的耳朵里,独眼大汉的一颗大好头颅早已带着满腔洒溅的鲜血飞上了半空,他粗壮的身体犹在踉跄奔走——那是一种极其怪诞恐怖的情景,申虎正嘘着气连连跳跃,他的大腿上,肩背上,赫然裂开了七道血糟,红脸大汉周循歪歪斜斜地用他那根金背砍山刀咬牙切齿地拄着地,他的胸前整整有四两肉被削脱,现露了血糊、白森森的胸骨来,好险,只要再差一丝,他的内腑恐怕也要被拉出来了。

    雷一金急急换了一口气,正准备作下步行动,却忽然发觉一名黑衣劲装大汉正拼命朝前面水潭奔去,他手中执着一把锋利的鬼头刀。嗯,现在,他已隔着晏修成容身之处不足三四丈了。

    雷一金眼珠子一转,用脚尖直挑起遗留的一柄长刀,长刀被挑起的一刹,他已猝而倏射向“黑山神”申虎身上——一个声音惊恐的大喊:“申爷快躲——”

    正在慌乱移动中的夜袭雷一金居处的一群,包括“黑山神”申虎在内,听到这惊恐的喊叫,俱不由心头一震,纷纷四散逃避。

    雷一金豁然大笑,身形仿佛是那柄长刀冷芒的一部份,紧跟着猝然射出,在半空中他双臂用力向后一挥,像是夜空中一颗流星,那么快捷地在眨眼间已飞越过长刀,宛如生着光辉的曳尾一样长掠而回!

    唔,那边,那边黑衣劲装大汉已逼近水潭边的晏修成,现在,雷一金隔他尚有十丈之遥。

    尚有八丈——黑衣劲装大汉已扑到晏修成身前,他手中的鬼头刀闪起一抹冷芒,水潭边的晏修成蓦的大喝一声就地翻滚,回手六掌拍出,黑衣劲装大汉吃吃狞笑,身形一转一旋,鬼头刀带起一片溜溜的闪灼虹光再度劈下!

    雷一金双臂倏震,人又腾空三丈,空中,他再次凄厉悠长的啸叫:“龙图刀——”

    这声音的确太恐怖,人悲惨了,宛如冤魂夜哭,幽灵长号,又似恶魔的嚎啕,阿修罗地狱里传来的受刑厉鬼的惨嗥,有那么多不平,有那么多愤恨,那么多无尽的仇,无尽的冤,黑衣劲装大汉刚刚第一刀截空,不待第二刀再去,这三个颤抖而充满了一股无法煞厉的啸叫字音,钻入他的耳朵,骇得他猛一哆嗦,不由自主地“蹬”“蹬”“蹬”退了三步。

    对了,雷一金就是要这三步,就是要这一丁点在别人看起来微不足道的时间,于是——他瘦削的身形一闪而落,准确无比地落在黑衣劲装大汉与晏修成中间。

    黑衣劲装人汉又是打了个寒栗,再退后五步,一张脸已吓得变成苍白,手上的鬼头刀也在不停地抖索。

    雷一金残酷地笑了笑,头也不回地道:“晏修成,你可曾受伤?”

    后面水潭边传来晏修成带着喘息的回答:“托福,托公子的福,周义这小子,他还没有伤着我,倒是公子您这厉啸,却几乎唤去了小子的魂。”

    雷一金没有表情地半侧身朝黑衣劲装大汉道:“朋友,早曾说过你莫试,你却非要证明一下,如今大约你已得到了答案,现在,你是自己动手还是由在下来成全你?”

    黑衣劲装大汉,他叫周义——颤抖了一下,目梢子急速往两侧一斜,那边,“玉魔书生”贾石生以及“黑山神”申虎似在重整旗鼓,刀锋在暗淡的星光下泛着寒芒,只是,一个个的脸色都是青中发白,不大正常——雷一金仍然站在那里,神态平静地像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一样,他连正眼都不向环伺四周的敌人看一下,自管执着衣衫的下摆在擦拭那把“龙图刀”的身上血迹。

    晏修成的语声忽然自后面传来:“小心了,公子,有三个不怕死的角色正从岩石上掩了过来,他们忘记黎明的曙光将他们的影子拖在地下——”

    雷一金淡淡地道:“周义,不要再瞟了,他们救不了你。”

    眼前这位黑衣劲装大汉——周义已慌得完全失去了主意,他再犹豫了一下,蓦然身形暴纵,刀光一闪,狂风骤雨般朝雷一金砍来十几刀!

    雷一金笑道:“好!”

    龙图刀又稳又准又沉又报地倏而砸击,在一片连串金铁震响中,对方的十几刀已吃他全然硬生架出,龙图月一闪突掠,周义狂吼一声,左臂已裂开了一条长有尺许的翻卷血口子,热血顿时并溅,流了他一臂一襟!

    悄无声息的,岩石后三条人影猝然扑下,一柄倒勾剑,支狼牙棒,一条钢骨鞭,分成三个不同方向却在同一时间猛击而来!

    雷一金暴声宏笑,身体不闪不动,那么准确地将手中“龙图刀”击出,人影瞬间晃掠之下,那三名猝击者都已踉跄不稳地退了出去。

    周义观准时机,大吼一声抢身而进,鬼头刀上插敌人下颔,半途一偏斩向对方右胯,左掌一晃突出,再猛劈敌人胸膛,一招三式,又急又狠!

    雷一金“呸”了一声,仍然不移不进,龙图刀一闪,“哨”地一声震开了鬼头刀,左掌出招“潜龙在洲”倏平倏斜恰好撞上了对方劈来的掌势,于是,这一下就成了硬碰硬了!

    在一声突起的“咔喳”声中,周义尖号着暴退跃出,连鬼头刀也摔在地下,雷一金冷冷一笑,如鬼魅般随形跟着前进!

    大吼一声,那三名被震退的朋友又拼命合拢围上,三件兵刃带着破空锐风凶狠地招呼上来了!

    雷一金身形微侧,“噗”地一下俯向地面,三件兵刃呼啸着自他背上掠过,当他们来不及做应变时,龙图刀“呼”地一声硬生生削断了三双人腿!

    已重新布署好,申虎他们又围了过来,申虎努力吸了口气,勉强压制住了心头的激动与惶悚,他艰涩地道:“雷一金……你好歹毒!”

    雷一金笑了笑,道:“一旦动了手,就谈不上仁慈了,好歹总算让你们见过‘龙图刀’的威力,‘龙图修罗’的传人并不像你们想的那样浓包!”

    申虎咬着牙,道:“你不要得意,雷一金,你今夜逃不掉的,血债必用血偿,你要受尽痛苦来抵偿你满手的血腥罪恶。”

    雷一金淡淡地笑道:“早已警告过你们不要逼我出手,你们不但不听,竟火焚我的窝,它虽然只是一幢竹屋,却和我一同生存了十五年之久,那里面的一桌一椅,一碗一瓢,是我师徒多年来汗水的累积所得,你们却迷信人多势大,以为可以吃定我了,竟不顾一切地把它烧掉,我雷一金要用你们的血去熄灭火烬……”

    申虎肥肉颤动,目眦欲裂,他尖吼道:“雷一金,这才只是开始,隔着结束还远得很,你不妨睁眼瞧瞧,看看是我们全军尽没,还是你尸横五老峰。”

    雷一金冷冷地道:“我正在等待这个结果。”

    受伤颇重的“玉魔书生”贾石生咬着牙,语声拼至唇缝:“申爷,就算今夜我们全死绝了。也不能放过这畜生生还……弟兄们的血不能白流,命不能白抛。”

    申虎喃喃地道:“我会这样做的……”

    雷一金目光寒瑟似冰,缓缓地道:“那么,你们还等什么?”

    一声狂笑起处,雷一金已经在一片银芒闪耀中。带着四溅飞射的满身莹光流电般掠进,这情景真是令人目眩神迷,他已能将体外的光辉融沾于本身的躯体上,这虽是刹那之间的幻象,却也够得上匪夷所思了!

    前排的几名劲装大汉还没来得及挥舞兵刃,龙图刀忽地长啸,一阵连串的骨骼碎裂声加杂在凄厉的嘶号里传来,热血并溅中,已似狂风扫叶般裁倒了四五名大汉!

    “黑山神”申虎大叫一声,舞着手中“双叉铲”直掠而上,渗怖的大吼:“兔崽子,老子跟你拼了!”

    雷一金忽落向地下,龙图刀闪晃起千百条匹练也似光带暴卷而去,照面之间,已将申虎逼得左招右拦,极为狼狈地连连退后!

    两条人影厉叱声中,一条倒须鞭和一条蟒皮鞭,在空气中打着呼哨分缠向雷一金上下盘,雷一金哼了哼龙图刀一扬直捣,左掌却划过一道飘忽的点线颤抖着劈去,攻击者“嘿”了一声,迅速后退——雷一金身躯蓦地腾空,在空中一个急旋,龙图刀洒出万千晶点,“呼”“呼”的号叫声响得宛如冤魂夜泣,那两名使鞭者还没来得及再退,已像突然吃醉酒似的双双摇晃着倒下,他们身上,俱都布满了拳头大小的血窟窿!

    雷一金一咬牙,左掌电闪般朝再度扑上的“黑山神”申虎劈出十七掌,暴翻之间,龙图刀已自一名掩到身后的高大敌人的胸膛插进又拔出,刀尖映着署光一晃,斜偏着砸飞了两个手执短戟的壮汉,平肘猛缩之下,龙图刀急啸硬磕掉了一把三环大砍刀,刀身一擦忽起,那名大砍刀主人的脸上五官已被撩擦得血肉模糊,不成人形了!雷一金发狂似的一挫身,龙图刀呼啸着急攻申虎,在一片汪洋般盖下的银光里,申虎素以擅长的“万宗铲法”竟已丝毫施展不开,七招之下,他的短柄“双刃铲”已被脱手震飞!

    “玉魔书生”贾石生幻舞“反七刃法”,那道缤纷的剑芒一丝丝空隙间飞点贾石生双目,银光浩荡中,他的左掌已一平倏斜,一招“潜龙在洲”猝斩“玉魔书生”踢来的双腿!

    “咔喳”一声刺耳的折骨之响传来,贾石生大吼一声,重重摔倒,雷一金低沉地道:“贾大公子,抱歉了!”

    “了”字出口,龙图刀的刀尖已插进了“玉魔书生”的小腹,一开始,他就折在雷一金手下,那时候,他就应该明白不该卷土重来,作侥幸的一击……

    “黑山神”申虎面色全变乌紫,在地上连连翻滚而逃,他的双手虎口全已震裂,鲜血淋漓中,他的目光震骇得发觉己方之人皆已在这瞬息之间死伤殆尽!

    心惊胆裂之下,他急忙挺身跃起,当他尚未回头注视,一阵巨大的痛苦已令他几乎又倒下去,他抵下头,一柄尖锐的刀尖端正透出他胸膛之外,刀尖上,一滴浓稠的血正缓缓淌下……

    申虎面色惨白如纸,他还硬生生地侧转过头,嘴角抽搐着道:“雷……—……金……”

    雷一金目光澄澈,但是,却澄澈得那么寒森而不带一点暖意,他生涩地道:“如何?”

    申虎眼皮翻了翻,低哑地道:“我……我……不能……不能活了吗?”

    雷一金拭拭唇,冷森地道:“我想是如此。”

    中虎喉头咕噜了一阵,声若游丝般地道:“三……三元会……会……的援兵……呢?”

    雷一金哼了一声,道:“至今未见。”

    申虎全身蓦的痉挛了一下,肥胖的身子软软倒向尘埃,龙图刀自他背心滑出,沾满了厚厚的血迹。

    雷—金怔怔屯注视着自己手中的“龙图刀”,好半晌,目光再在四周移动,地上,都是些形状惨怖的尸体,都是滩滩点点的鲜血,各种不同状的兵器丢置一地,这是一幅活生生的地狱图。一个塌实实的屠宰场!

    人生下来的目的乃是活着,但是,却又往往为了一些形势上的争斗而放弃了生命,这种争斗,有的在于必行,有的却应可避免,难得言的,却是在于参加争斗的。人们是否分辨得清楚,人类是最聪明的动物,人又何尝不是最愚蠢的呢?

    曙光中,雷一金转过身,一步一步朝前面灰烬中走去,水潭边,晏修成缓缓地爬了上来,他显然已为眼前这片活生生的地狱景象震慑住了,张着大口,双眼直愣愣地瞧着,连眨都不会眨了!

    他慢慢地走到雷一金面前站住,艰涩地咽了口唾沫,道:“这……这都是公子你一个人干的?”

    雷一金没有表情地点点头。

    晏修成觉得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沉默了半晌,他低沉地道:“有没有活口?公子!”

    雷一金没有表情地摇摇头。

    这时,天已亮了,东方,有一抹鱼肚白,有一片耀目的金霞,嗯,今天,将是一个好天气,但是,是和煦的呢?抑是残酷?

    一匹肌肉如栗,雄伟高大的骏马,自九江官道有如一阵旋风般飞驰而下,这马毛色纯白,油光水滑,闪闪发亮,马头方而大,臀圆腰粗,四腿挺劲如桩,在长竖的两耳问,一撮黑色的鬃毛迎风飞扬,神态雄健无比。

    这匹马是昨夜的战利品,不知原来主人是谁,将它遗留在峻山脚下,健马很多,雷一金看上了它,起初只当足匹健马,谁知登鞍之后,竟然涉水如舟,登山如履平地,凌空飞跃,可达数十丈,且可驰骋于削壁之间,行千里于旦夕,雷一金发现此马优点之后,真是爱逾生命。

    雷一金一身白色长衫,骑在这匹马之上,他替它取了一个“小白龙”的名字,带有龙翔的意味!

    现在,他正赶往一百七十里外的“白龙坡”。

    此刻,正是阳光略略白天空正中西移的时候。

    马儿快速地奔行着,像飞,四周的景物在波浪般向后掠,刹那间,一人一马已驰出了松林,直下斜坡,狂风般卷向前面的黄泥土道路。

    路面上凹凸不平的蜿蜒而崎岖,迤逦于山陵与荒原之间,大的是一片刺目的金黄,深秋的阳光仍然明亮而炙热,照射着丛丛的灰绿,一块块的黄色土脊,予人一种神清气爽之感。

    “小白龙”狂奔着,这匹骏马像是永远不知道疲倦是什么似的,他往往能在发力的驰行走上大半天也不用休歇,而且,其快至极!

    蹄声敲击在黄土路面上,似是十二个强而有力的鼓手在猛烈地擂鼓,那么急剧而紧密,宛如一串串的将鼓声撼向天空,抛向四周,抛进了林间山谷,更抛入了闻及此声的人们心中——此刻黄土路正高拔延伸上去,雷一金双腿一夹坐骑,正待一冲而上,在扑面的劲风中,他突然听到了一声颤栗的呼救声,雷一金放慢了坐骑,转首朝两边打量,右面,是一片荒地,光秃秃的一目了然,左边,是一片杂树林,很深密,林边正靠着那侧的高坡坡缘,方才呼救的声音非常隐约,十分细渺,像是刚刚发出又被人堵塞住嘴巴,虽是突然而微小的声音,但雷一金却可以判断那是一个女子——一个好像受了束缚而正处于危险状况下的女子。

    出道不久,但却体认出残酷的江湖生涯,一个涉世不深的大孩子竟养成了一种冷漠而深沉的习惯,除了他认为应该做的,其他的事他就懒得去管,这不是寡情,而是独善其身,因为江湖风云太过诡谲险诈,稍一不慎,便惹祸上身,当然,雷一金不会畏惧兵灾血祸,但是,他亦不愿缠上太多的麻烦。

    马儿在慢慢地上坡,雷一金沉吟着,终于,他一抖缰绳,“小白龙”又扬起四蹄,骤雷般奔上坡去。

    就在这乘骑影甫始隐人高坡另一面时,却像奇迹似的又圈了回来,而且来势有如风旋电掠,只一眨眼的工夫,已飞快地冲上了路边的密林,其威有如雷霆。

    枯枝细桠的折断劈啪连响着,“小白龙”冲势猛烈,似箭一样窜扑向林中,鞍上的雷一金侧身伏在马首之旁,现在,他已看清几丈外的一番景象,那是一幅十分厌恶的景象,一个衣衫凌乱,秀发蓬散的女朗,被反手缚在一株柏树上,四个凶神恶熬般的大汉这时却全怔愕的反身注视着他,显出了过度的惊震与不知所措。

    雷一金挺身坐回马上,冷冷俯视着这四个衣着混杂,形色粗陋的大汉。他又瞥了一眼那个被困在树上的女朗,这时,那受难者也正仰起脸孔来望着雷一金,唔,那是一张何等秀丽的面庞,虽然她如今衣衫揉乱,容貌憔悴,但却仍然掩不住她美绝的风姿,弯细的眉,有如两勾新月,似白玉雕凿成小巧而挺直的鼻子,柔软而殷红的菱唇,尤其是那一双眼,美极了,仿佛莹莹的秋波,水盈盈的,亮闪闪的,只要一瞄,或是一瞥,几乎能慑去人们的魂儿,好一个美人胚子!

    这看上去只有十八九岁的美丽少女,此时正以一种异常的期盼目光哀恳似地瞧着雷一金,那么怜怯怯的悲楚楚的、而在这些情韵之中,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与欢欣表情,像是久旱不雨忽见甘霖之普降,不,似是攀附在绝崖的垂死者发现了有。人正朝他奔来,而这奔来的人,岂又是不顾而去……

    连眼皮也不愿多撩一下,雷一金带着闲闲散散的声音道:“放了树上被缚着的女子,然后,每人在自己腿上插一刀再行离去,我不愿你们一个个横死!”

    四个凶汉脸上齐齐变了色,他们互相看了一眼,这一眼中,他们都已觉察出自己同伴目光里的畏怯以及不甘,于是,一个脸上长着白斑的粗汉踏前一步,嘴巴十分强硬地道:“朋友,你我一无仇,二无怨,我们做我们的买卖,你走你的阳关大道,河水井水互不相犯,这么横里插一手,算的是什么江湖规矩?”

    雷一金冷硬地一笑,道:“江湖规矩,别搬出这一套到我面前卖,在我眼里,正义就是规矩,公道就是王法,我看不顺眼的事便不能行!”

    白斑大汉罪恶的面孔抽搐了一下,他回头望着他的同伴,咬着牙道:“朋友,你休要持强凌人,须知我们也不是好欺之辈!”

    雷一金静静地看着他们.轻轻地叹了口气,道:“说出你们的来路吧!”

    似是犹豫了一下,白斑大汉终于硬起头皮道:“便老实告诉你吧!我们是‘浮图岗’的人!”

    雷一金长长地“哦”了一声,道:“‘秦广王’的属下?”

    “你。你还认识我们当家的?”

    雷一金微笑道:“仅闻其名!”

    白斑大汉怔了怔,有些惴惴地道:“朋友既然与我们当家的是神交,我们也不便翻脸成仇,朋友你哪里方便就请上道吧。”

    雷一金摇摇头,道:“放下那女的,每人在自己的腿上戮一刀!”

    这一下子可是大大地出了意外,白斑大汉惊愕地怪叫:“什么,你你你,你一点账也不卖?”

    雷一金一仰首,看也不看他们一眼,冷然道:“再不行动,等一下你们就不只一人戮自己一刀了!”

    一侧,一个黄脸汉子蓦的窜了上来,手里一把“山叉”忽地直搠向雷一金的胸口,一面口中大吼道:“老子捅死你这小狗操的!”

    马上的雷一金不动不让,对方的山叉尚隔着有三尺,他右掌一弹猝挥,虚空里一片如刃的掌风像钢锋一样斜飞而出,“咔喳”一声,这位黄瘦汉子一颗大头颅已带着满腔子热血进溅出丈外!

    白斑大汉就在他同伴冲上的刹那间,也拔出背后的鬼头刀暴掠而上,但是,还没来得及够上部位,他的同伴已然尸横命断,一声骂叫尚未出口,雷一金一掌闪缩:“噗”的,一声将他横震出七步——另两位只怪叫声,反身待逃,等他们跑出了十几步,雷一金才观准位置,双掌凌空猛劈,于是,两团似是成形的劲风,便宛如两柄巨大的铁锤一般倏撞而出,紧跟着脊骨的碎裂声刺耳传来,那两个人已俯趴着被震当场,两具尸体,却十分怪异地扭曲成一团。

    从雷一金动手开始格杀这四个人起,一直到他们全部伏尸地上,也只是人们寻常的一次呼吸之间,而雷一金并没有连用他的真功夫,他轻描淡写得如在捏死几只蚂蚁,这些动作,对他来说,仅是舒活一下筋骨罢了。

    缚在树干上的少女正紧闭双眼,面色雪也似的惨白,全身更在不停的簌簌颤着,那模样,宛似已经吓瘫了。

    雷一金策马走向前去,徐缓地,道:“好啦,一切都己成为过去了,姑娘。”

    机灵灵地哆嗦了一下,那少女悲惧地睁开双眼,有如一。

    头受惊的小羔羊般,极度不安与颤栗的瞧着马上向她俯视的雷一金,一时间已吓得说不出话来。

    “呛啷”一声,抽出龙图刀,雷一金略弯下身,轻轻为这少女挑了紧紧缚在她身上的牛皮索。

    于是,这位美丽的姑娘踉跄了一下,几乎毫无点力地软软依着树干滑坐到了地上,雷一金望着她,道:“你的名字……”

    这少女喘息着,那张诱人的小嘴在微微张合,好一阵,她才孱弱地道:“我……我叫耿玉珍……”

    雷一金点了点头,又道:“这是怎么回事?”

    耿玉珍刚刚定过神来,她双手捂着胸口,惊悸地道:“这位英雄,什么……什么怎么回事?”

    雷一金没有表情地道:“我是问你如何被他们劫掳到这里来的?”

    这一问,耿玉珍忽然抽噎了一下,泪水儿似珍珠般扑簌簌地顺颊而下,啜泣着,她悲切地道:“我……我是在一个月前……与父母自大洛镇到婺源去访亲的……就在今天午前,我们经过那边的‘毒龙潭’……他们七个匪人隐伏在那里……拦住了马车,劫杀了我的双亲,又把我掳来此处……

    逼我说出我家那颗传家之宝‘双龙珠’的下落……我一直不肯说,他……他们竟以强暴要胁……”

    耿玉珍哭泣着,更伤痛地道:“幸亏英雄早来一步,要不.我的清白便全毁了……尚有……尚有何面目见双亲于九泉之下?”

    马上,雷一金用手指绕着皮鞭,低沉地道:“这些都是半途拦路的劫匪,他们又怎知你身上有那颗传家之宝‘双龙珠’呢?”

    耿玉珍红肿着眼睛,抽噎着道:“我也十分疑惑……我想一定是那赶车的车夫走漏了消息……我们雇用他的车,自大洛镇开始……路上,也曾数次拿出来把玩欣赏过,那珠子,实在可爱光润地诱人。”

    “你刚才说有七个人,但此处怎么只有四个?”

    耿五珍拭着泪,道:“还有三人押着那赶车的夫子朝南下去……”

    雷一金咬着下唇,缓缓地道:“他们自称是‘浮图岗’的人,但这都不一定可靠,浮图岗订下的规矩很严,他们的人严禁私自外出打劫,如果这些人真是,也定然是偷跑出来行事的……”

    雷一金沉吟了一下,道:“此去婺源往北走,虽然还有很远,但越过此山,便是一个大镇,你到了那里,雇辆马车,大约十天八天便可到达,我留下五十两纹银给你,姑娘,你善自保重了。”

    说着,雷一金探手入囊,摸出五锭银元宝,他正待丢到耿玉珍的脚下,耿玉珍却哀叫一声“扑通”跪倒在他的马前,双手紧抱马腿,悲哀地哭泣着道:“英雄,英雄,婺源离此太远,山重路遥,你叫我一个弱女子如何去法?英雄。若是再遇上了歹人匪徒,你又叫我要怎生自处,丧命事小,失节事大。英雄,你救救我,送我一程吧……英雄啊……”

    耿玉珍哭得悲切而凄凉。宛如子夜杜鹃泣血,婉转呻吟,断人肝肠,雷一金不由眉心微皱,难以处置,他低沉地道:“姑娘,非是我不肯助你,实在我有很重要的事,若是送你前往婺源,时间就来不及了……”

    耿玉珍泪流满面,有如梨花带雨,她凄切地道:“我……

    那我怎么办呢?这里地处烟荒,四野无人,我孤零零的一个女子,你就忍心将我抛舍在这里吗?”

    雷一金闭闭眼睛,终于吁了口气。道:“好吧,你上马来。”

    欣喜融合在带泪的双眸中,耿玉珍吃力地以手撑地,艰辛地站好,她用手背拭着泪水,一面仍含着哽声:问:“前行四十里,有一处镇甸,叫‘武田埠’,是这边百里以内的百货聚集之所,先送你左那边,安置好,等我‘白龙坡’事情了结之后,再送你到你的亲友处所……”

    耿玉珍柔弱地点点头,步履不稳地朽向马前,雷一金道了声歉,一把将她提起扶坐鞍后,掉转坐骑,立即上道。

    一路马行的笃——大约是耿玉珍精疲过甚,她紧紧地靠在雷一金背上,双手也轻轻揽着雷一金的腰,随着马儿奔势,两人的身体一松一合,简直已贴到一块了。

    雷一金可以感触到身后的人儿身体温热与软滑,有一股特异的,属于处子的幽香,气息隐约侵袭着他,这气息是柔腻的,轻渺的,在心头的感受上,觉得宛如飘然而悠忽了……

    当然雷一金想到了些什么,但也仅仅是想到而已,他曾想过很多,包括事业、归宿、女人,却也都任它去了,人,总得有些幻想,有一份希望,活在希望中的人,才是显得有朝气,但该分清虚幻与真实的分野,而雷一金,却是绝对冷静与理智的人!

    马儿向前跑着,雷一金沉默不发一语?鞍后,耿玉珍轻怯地出声道:“英雄……还没有请教英雄高姓大名?”

    雷一金平静地道:“今日之事,过去即成云烟,何日再见难以预期,‘白龙坡’我还能活着回来,那时再通名报姓。姑娘,此时不提也罢!”

    虽未回首,但雷一金却可体会出背后这美丽的女郎那怨恚与难堪的神色。

    双方又沉默了半晌,耿玉珍又幽幽地道:“英雄……你似是后悔救了我?”

    雷一金淡淡地道:“不,路不平,有人踩,我只不过恰好是踩不平路的人而已,若是别人遇上,只要他能救你,一定会毫不犹豫的,我并不觉得是桩恩惠,只是做人的最低行操罢了,你根本不用感激我。”

    后面的耿玉珍轻轻抽噎起来,她喃喃地,道:“天啊!我今日遇上的怎么全是硬心肠的人。”

    雷一金想说什么,又闭嘴未言,多年以来,自幼至长,他从未见亲近过女人,并非他是鲁男子,更非他不解风情,事业决定,漂泊的江湖浪子,你又叫他如何有闲情逸致去细享温柔滋味呢;耿玉珍轻柔的.幽幽的,声音又响起在雷一金耳边:“在他们围缚我的时候,我听见马蹄声白远处传来,好快,又好奇……我呼一声救,就被他们捂住了嘴……蹄声像雷一样地响过林边,飞一样的消逝了,我似是一下子从悬崖跌下万丈深渊,完全绝望了,我以为不会再有奇迹发生……他们打我,嘲弄我,凌辱我……我正准备以死相拒,多美妙多神异的一刹那啊,那雄悍的蹄声又疯狂似的传了过来,当我发觉,你已那么英挺勇悍地出现在我的眼前……你高高地骑在马上,威风凛凛,缘是一位自天而降的战神,好俊逸,好凌傲……英雄,你永远不知那一刻我心中的感受,那是多么刻骨铭心的一刻——”

    料不到这位娇丽的少女会突然说出这些话来,雷一金不觉有些怔仲,微侧过脸孔,低沉地道:“耿姑娘,你不要过分地夸誉我,我也只是一个寻常的人,和你平素所见的那些人没有什么不同……这世上,不平的冤屈的事情很多,就像阳光不能普及每个阴暗的角落一样,时时刻刻总有些令人断肠的事件发生……恕我说一句或许你不愿意听的话,你所遭的不幸,随时随地都可以发生,在你来说是沉重而巨大的,但在我看来,却是异常淡渺与平凡的,这是一件典型的小不幸,随时随地都可以发现,那不过是几条人命。”

    耿玉珍显然是激动了,他簌簌地颤抖着,嗓子黯哑:“只是几条人命?你……你……但其中两条人命……是我的父母!”

    雷一金点点头,道:“不错,我时常见到几十几百的人命惨死,而那些人,也全是他们父母和孩子。”

    耿玉珍哆嗦着,语气变得异常的憎恶:“你……你好狠!”

    雷一金又点点头,凄然道:“若我不狠,今天使无法在此与你交谈了。昨天,你知道有多少人想取我性命,有多少条生命死在我手里,说句你不懂的话,若我不狠,只怕我也不能在我的生存圈子里活下去!”

    耿玉珍有些失常的惊恐,哭叫起来道:“你……你也是匪人?”

    雷一金淡淡一笑道:“随你怎么想吧!严格说起来,我自然也算不上什么大善人!

    耿玉珍啜泣道,不再说话,雷一金可以觉出她身体的颤抖与痉挛,目光凝注着前路,雷一金平静地道:“耿姑娘,你不用担心,便算同属匪类,但我与他们略有不同,到了‘武田埠’,何去何从,随你自择!”

    耿玉珍仍然没有说话:只是低低地哭泣,于是,雷一金快马加鞭,更为迅速地朝目的地赶去。

    尘土翻扬迷漫着,眼前,已可望见“武田埠”依在远处山脚下的隐隐屋芋。

    雷一金用舌尖润润嘴唇,道:“快到了,耿姑娘——”

    还没说完,他忽然吃了一惊,身后的耿玉珍竟在这时软软地朝马下坠去!

    雷一金右手一拧缰索,左腕倏回,一下子便将耿玉珍拉到前面,啊!那是一张何等惨白的面庞,唇角,腥红的鲜血正流满前襟!“小白龙”善解人意地停了下来,雷一金急慌搓着耿玉珍的面颊,捏拿她的人中,一面频频低呼:“耿姑娘,耿姑娘……”

    耿玉珍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像一根吊着重物的丝弦,似乎随时都会折断一样,她已晕绝过去了。

    雷一金虽然具有一身绝技,但却不太精于医术,纵使晓得一些,也只是有关技击方面受创后的基本知识,因而,此情此景之下,他不禁有些焦灼起来,匆匆移目回头,唔,在道旁右面二十来步的一条浅溪处,正有一栋残旧的茅舍陋屋,那栋茅舍,连围着的竹篱也倒塌了一多半啦。

    雷一金没有再犹豫,一带马奔了过去,到了篱外,他提了耿玉珍飞掠而下,吹了声口哨,将马儿赶到篱边一株枯桠之侧,自己急忙走了进去。

    刚刚进入这块破落的小院中,茅屋的那扇灰白斑剥的木门已“吱呀”一声启开,一个蓬头垢面的枯瘦老头子拄着一根竹杖,颤巍巍地走了出来,老人睁着一双又混又浊的眼睛,惊疑畏惧地瞪着雷一金,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起来,雷一金冷冷地道:“老丈请了,在下的幼妹忽在半途染上了急症,晕倒不醒人事,尚请老丈行个方便,挪出一个栖身之所,容在下幼妹暂歇、打扰相烦之处,在下自当重酬。”

    老人长长地“啊”了一声,以沙哑的语声道:“行,行,出门在外的人谁也免不了本灾三难的,来,小哥,快往里请……”

    雷—金谢了一声,不再推让,抱着耿玉珍进入屋内,甫一踏入,他便不由叹了口气,这间茅舍,非但光线晦暗,隐隐泛出潮靡之气,甚至连点像样家俱都没有,灰暗的茅顶,灰暗的土墙,泥地,除了一张破桌,两把烂椅,就只有一张用三块旧木板搭起的床,便且论它是床吧!连上面一条破棉被都是那么残破陈旧了,不但脏,而且有一股子汗躁臭,床上只垫了一张破席,摆了一个白中泛黑的包袱在床头,便算是枕头了。

    在这等节骨眼上,雷一金也顾不得许多了,他匆匆将耿玉珍放在床上,转身向那老头道:“老丈,左近可有郎中?”

    老人搔搔满头乱发,想了一会,摇头道:“没有,没有,最近的膏药郎中狗皮老张也住在五里之外,假若老汉去叫,来回怕也天黑了吧!”

    雷一金一跺脚:道:“那只有我自己去找了了,老丈,我这幼妹便烦你多加照料!”

    忽然老人一拍手,笑吟吟地道:“是了,小哥,老汉孤零一人,以拾荒为生,几十年下来,也多少知道一点各类草药药性,小哥如果放心得下,便由老汉暂且治上一治如何?”

    雷一金看着老人,有些不大相信地道:“你会治病?”

    老人呵呵一笑,得意洋洋地道:“不敢说会嘛,多少年来也治好过几十个壮稼汉子的病痛,老汉自己日常遇上个什么头晕腰酸的也是自行下一点药就好了……”

    望着床上耿玉珍那苍白的脸色,那微弱的呼吸,雷一金生怕有变,他点头道:“也罢,老丈,你便先医上一医好了!”

    老人眉开眼笑地走了出去,又拿进一支才生好火的小泥炉来,一面扇着,一面道:“老汉正预备煮点薯饭吃,恰好小哥你们就来了……”

    满屋子的烟雾迷漫,火星劈啪飞溅着,老人又将床底下一个小泥瓦罐取出,连洗都不洗就搁在小泥炉上?又忙进忙出地取水,搬桌,寻捣臼,最后又将门后挂的一把菊花枝般的茎梗拿过来。

    张开一口焦黄的牙齿冲着雷一金笑,老人沙哑着嗓子道:“水滚了,就放下这草药,老汉的药引便摆在床上的包袱里……”

    雷一金急步过去,微微抬起耿玉珍的头,将她枕的包袱丢到桌上,老人解开包袱一角,伸手进去摸了一阵,手缩回来的时候,已拿着一个乌亮的黑牛角小瓶。

    老人又是咧嘴一笑,道:“这就是药引子了,里头有雄黄、核眼、白末,功能带开药性,怯寒活血,对镇脉清脑也极有效能……”

    说着,他扳开黑牛角的瓶塞,凑上鼻子去闻嗅,一边闻着,两道黄疏疏的眉毛皱在一起。

    老人又嗅了一会,喃喃地道:“奇怪,这味道怎么有些不对?莫非摆久了变味啦?”

    雷一金吁了口气,冷冷地道:“老丈,你尚未把脉诊探,怎知你用的对也不对呢?”

    老人怔了怔,忙道:“小哥啊,老汉只是拾荒的人,能识得几味药性已算不差啦,哪里还会问病把脉?不过嘛,老汉这贴草药服了下去。至少不会将这位姑娘的病情加重却是可以断言的,如今情势太迫紧,拖得一时便是一时,若汉寻得到郎中,来往路途太长,小哥你骑得壮马,却不知那郎中住处,现不先给她服点药稳住病情,还能有别的法子吗?这中做重病乱投医啦……”

    雷一金摇摇头,道:“方才老丈说那角瓶中的药引子可已变味?”

    老人又闻了闻,递过来给雷一金,边道:“你也闻闻看,小哥,瓶子里是不是有股松香味?”

    雷一金拿着角瓶在鼻端嗅了嗅,只觉得瓶中的药物散发着一阵阵辛辣的气息,还有些微甜的腥膻的味道,闻不出来有松香气息。于是,他告诉了老人。老人背着手,来回踱着步,半晌,又忽然想起什么似地道:“是的,小哥,你再用舌尖尝尝看,老汉老了,嘴巴混浊得尝不出真味来,你试试,若然这药引子还有点酸苦,那就还能用,假如变甜了就坏啦……唉。运道真叫不好啊……”

    雷一金摊开左手,自角瓶中倾出一丁点儿药粉来,唔,那药粉是黑色的,一粒粒末子上还散泛着乌光,就像些煤渣子。

    老人站在一旁,连忙催道:“快尝尝看变坏了没有,味道带点酸酸苦苦的还能用,这药引子摆了好些年了,要配起来可不容易……”

    雷一金伸出舌头尖来,连忙向手心上的那些乌亮药粉轻轻舔了舔?还不等他觉出什么味道,整张嘴唇连着舌头像是猛一下子全变麻了,他必头一震,脑子里闪电般掠过一道灵光。于是,他霍地洒掉手上剩下的药粉,跨前一步急速转身,目光瞥处,已经看见了眼前一付气结的景象。

    破床上的耿玉珍,已经神奇般地站了起来,好端端地没有一丝儿病态,老人也一变适才那副龙钟老迈之坎,满脸狞恶地横拉着那根竹杖,斜斜地立在屋角,不用想,这里,是预先布好的一个陷阱?

    就在这时,嘴舌上的麻木感觉已迅速地往四周扩展开来,雷一金感到脸上,颈项的肌肉已逐渐僵硬,这种感觉,更极快地漫延向身躯及四肢……”

    耿玉珍唇边的血迹殷然,她冷峻地盯视着雷一金,生硬地道:“雷一金,你算栽了!”

    雷一金双日欲裂地怒睁着,又退了一步,他两眼中的光芒像是两道熊熊燃烧的火焰,宛似要烧化前面站立的两个人,那般炙热,那般犀利,又那般血腥,可怕极了。

    耿玉珍似是震骇于两道凶残暴烈的目光、她不由自主地往一边倒退,脸色中透露出无可隐讳的畏瑟,人也像被慑住了,但他却一咬牙,硬着头皮吼道:“雷一金,昨夜的威风,昨夜的煞气,都到哪里去了,老实告诉你,跟‘三元会’作对的人,他不会有好的下场,今天是你身败名除的时光了!”

    雷一金的目光宛似带着血,那么红扑扑的,他嘴唇紧闭,闭成一道微往下垂的优美半弧,一道剑眉斜斜竖起。仿佛两把刀,面孔组合成了一片冷漠,一片寒森,—片煞气四溢的冷酷!

    于是——门外不知从什么地方拥进来五个大汉,他们冲进屋后随即分开,各自占据了最利于出手博杀的位置。

    茅舍之外,像是还有不少人围持着,有粗重的呼吸声,间或的急促的低语声,以及乓刃的撞击声,这些人都像从地下突然钻出来的,一下子便将这残篱陋屋包围住了。

    雷一金,一动不动地站着,甚至连一丁点微小的动作都没有,他缘僵硬了一样站在那里,双腿下垂,两腿站直不移,除了眼睛还在转动,连颈项也没有摆动一下。

    那老人一看见冲进屋中的五个人,不由急忙叫道:“李立,雷—金兔崽子已着了道了,他现在动弹不得,但你们还是稍等一会,待药性再深一点才行事!”

    五个人全是一式的黄色劲装,袖口上精绣着一条吐火的黑蛇,绣工巧细,那条盘据着吐火的蛇就像真的一样,这时,叫李立的那个秃顶大汉咧开那张血盆大嘴哈哈一哭,狂傲地:道:“马大爷,有你的!”

    老人双目定定地看着雷一金,口里道:“先别宽心,这兔崽子是头狡豹,我们千万要留神,这一遭可不能让他脱走,否则就大大地不妙了!”

    李立一扯他那满脸横肉道:“‘一笑断肠’唐老前辈的毒技天下无双,他交给我们的‘活僵粉’还会有错?马大爷,咱们等着把这兔崽子尸分八块了!”

    叫马大爷的老人摆摆手,仍然小心翼翼地戒监着,一侧的耿玉珍电默默地站在那里不动,又过了一会,耿玉珍终于瞥不住了,她悄声道:“马大爷,我想……我先出去。”

    老人考虑了一下,道:“等一会。外头正在紧张,你一出去别叫猜乱了心意,马上就行了,我们一道走。”

    茅屋正中,雷一金依旧挺立不动,他那般僵直的站着,像一根木桩,连面庞上的表情都似乎冻结了。

    李立有些不耐地叫道:“马大爷,现在行了吗?”

    老人一咬牙,用力一点头,道:“好!”

    于是,李立右手一挥,五人中的第三个已狞笑着逼了上去,有一人的手上,正握着上柄精光辉眼的倒勾小匕首。

    室中的气氛随着这人的脚步一分分地凝冻,宛似有一股血腥味在隐隐飘散,更似一阵阵不甘的悲吼在愤怒的冥冥中号叫,于是,那位走上前去,手握匕首的人掀动着鼻翅,微张着嘴巴,露出残忍的,野兽般的笑容,现在,他已站在雷一金的面前。

    狞恶的一笑,李立暴辣地道:“好,胡用,你剜出这小子的招子带回去,在老当家面前咱们‘飞锤五雄’也算是露了脸啦!”

    那位马大爷哼了哼,道:“行了,胡用,你还在等什么?”

    叫胡用的这位仁兄大喝一声,手中的倒勾匕首猛挥,毫不留情地笔直插向雷一金右眼!

    室中,其他的一些人,除了耿玉珍是深深地垂着头外,其余的人都大张着眼睛,鼻孔吸合着,带着满足的神采来观望这一代年轻的高手受难——但是,就像太阳蓦的自西边升起,僵立的雷一金竟在这生死一发的关头猛然旋身,胡用的匕首刺空,惊怒的喊叫尚未及出口,已横着摔向一旁,满肚子的肠脏顿时花花绿绿地流泻了一地!

    于是,这间茅草房立刻陷入一片混乱之中,一片过度惊骇的混乱,李立在大吃一惊之下猝扑而上,一面迅速伸手解取腰悬的“流星锤”,他的三名伙伴也是同——动作,马上往上包抄!

    那马大爷比他们更快,狂吼一声,手上竹杖一挥倏点,闪电般戮向敌人的眉心,口中一边大叫着:“快退!”

    雷一金的动作是捷如狂风,他身形微微突斜,龙图刀泛耀着夺目的寒光,出手之下便是他的“千手飞虹”手法。

    锋利带血的刃芒掠过空中,洒出迷漫的光雨,而剑身颤抖着,每一颤抖,便是一圈圈光弧飞旋跳舞,一溜溜,一条条,一团团,一片片晶莹而明亮交织的毫光,而这明亮地可怖的龙图刀像是幻成了千百柄,从光雨中,芒弧中猝然闪刺,奇的是全在一个时间,一个动作里,但,部份成了无数的角度!

    四条黄影尖厉的号嗥着纷纷滚倒在地,一根竹杖被斩断七段,那位马大爷紧接血淋淋的双手,在痛得不停地跳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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