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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 06 章(1)

    吴鸣世以低沉而缓慢的声音,说了这段曲折而动人的故事,他明锐而睿智的目光,便也似因着这段故事而蒙上了一层悲哀的薄雾。

    夜色,更深了,黎明前的片刻,永远是一夜中最黑暗的时候,也永远是一夜中最寒冷的时候,他站起身来,抖了抖衣袂上的灰尘,像是想将他心中的忧郁也一起抖落似的,但是这少年心中的忧郁究竟是什么?却永远都没有人知道!

    当人们极力隐藏着自己身世的时候,不也是非常痛苦的吗?

    于是他又自长叹一声,走到门口,他忍不住要赶快离开这房间,因为他生怕自己在这里耽得过久,会不由自主地将心里的秘密告诉裴珏,而他有这种冲动,此刻已不是第一次了。

    裴珏抬起头,望着他的身影,低低问道:"你要走了?"吴鸣世"嗯"了一声,停住脚步,只听裴珏长叹着又道:"为什么一天的时光有时候显得那么短,有时候却又像是无比的漫长,唉——我真希望这黑夜快过去,白天快些来,然后白天再赶快过去,明天的黑夜再快些来,唉——我真是不知道等待原来是这样令人痛苦的事。"吴鸣世缓缓地点了点头,突地回身一笑,亲切地笑着说道:"你等的是什么?"裴珏长长一叹,日光远远投向窗外的无尽黑暗,沉声道:"我不知道金重玉女这两位老前辈此来找我,究竟是为了什么?因此我希望明夜的三更快些来,好让我能解开这问题,同时吴鸣世又亲切地笑了一笑,只是这次他笑容中却像是有些奇怪。当这亲切而奇怪的笑容,在他目光中又旋转成一阵轻淡的忧郁时,他却仍然含着笑道:"同时,你还期待着檀文琪会来找你,你知道她白天时绝不会来,所以,你就等待晚上,是不是?"裴珏沉重的面颊,飞扬起一阵轻快而带着赞佩的笑容,像是在说:"你什么都知道。"但是他没有说出来,他只是默认了。吴鸣世缓缓走到他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道:"等待虽然令人心焦,但也是件非常美的事,没有焦急的等待,怎么会有相见有快乐。"然后,他再缓缓走了出去。

    裴珏再次望向他的身影,只觉他说的话是多么动人而美妙,虽然没有韵脚,亦不分平厌,然而却像诗句一样,令人心动!

    于是他细细地领悟着这等待的痛苦,幻想着相见的快乐,只到曙色染白了他昏黄的窗纸,他方自在朦胧中睡去。

    暮春的阳光,像往常一样,从东方笔直地照射过来,射进了他的窗户,照着他俊秀的面容,同样地,也照进了檀文琪的窗户,照着檀文琪那如花的娇颜,她没有睡,她只是悄然合上眼帘,转动一下卧着的姿势,避开这刺目的阳光。

    她没有睡,是因为她已开始后悔,为什么要那么匆匆地离开自己旦旦相思,朝久昔忆的人,一时的娇嗔,却换来永久的悔疚,她暗怪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孩子气。

    于是她开始期待黑夜的来临。

    "等到晚上,我再去找他,不知道他会不会原谅我昨天晚上的孩子气。"她瞑目玄想着,当夜幕再次笼罩着大地的时候,他会跑到昨夜的小溪旁,等待着她,张开他壮健的臂膀,将她拥在他宽阔的胸膛上,告诉她,他所爱的人,只有她一个。

    这个白天,她希望能在这种甜蜜的幻想中度过,但是,当武林中人知道"飞龙镖局"主人"龙形八掌"的掌珠在这里的时候,他们却不让她安静的时刻来幻想了,他们络绎不绝地到这里来拜访她,拜访江湖上成名的镖头"快马神刀"龚清洋,以及"八卦掌"柳辉,也会对那冷酷而倨做的令家兄弟偷偷望上两眼,大家都在奇怪,这两个怪物怎会和"飞龙镖局"里的人在一起,只是谁也没有问出来而已。

    "今天已经是初二了,距离五月端阳,已不过只有短短的三天!"武林中人,也在焦急地等待着三天后共贺盟主的大会。

    午后,二十四个黑衣劲装佩刃的彪形大汉,驰着健马,从"浪莽山庄"急驰到这山城中来,到处散发红底金字的请帖,正式邀请武林同道,在"五月端阳"的正午,到"浪莽山庄"中去。

    这份描金红帖,是由"神手"战飞、"七巧追魂"那飞虹,以及"北斗七煞"同时具名的,当"快马神刀"龚清洋接到这份红帖的时候,他赫然见到,红帖面上竟写着:谨呈,飞龙镖局"神刀龚、神掌柳两大镖头。"而另一份红帖,竟亦写着:谨呈"冷谷二老。""快马神刀"龚清洋虽然狂傲自大,至此却也不得不暗惊人家消息的灵通,自己到这里来不过一日,人家便已知道了自己行踪,他凝思着掏出一锭银锞,赏给这送帖的大汉,这大汉既不拜谢,亦不推辞,只是倒退三步,"刷"地,反手上了健马,急驰而去,只留下龚清洋手持银锞,仍在出神。

    自从"千手书生"以内家重手,震断了他的手掌之后,他的心境,已多少和昔日有些改变了,此刻他奉了"龙形八掌"之命,到这里来,探测江南绿林的情事,他心里多少是有着些怔忡与不安的。

    因为他知道,这并非一件轻易之事,虽然有名震武林的冷家兄弟做靠山,但直到此刻为止,他仍然不知道这两个怪物究竟是否会在危急时刻帮助自己,而他却很清楚地知道,到此来的人,都是绿林豪客,而绿林豪客是永远和"飞龙镖局"为敌的。

    在长江渡口,他和"八卦掌"柳辉,遇着了离家一一载的檀文琪,他们也不知道檀文琪怎会和这"冷谷双木"走到一处,他们只是谨慎地劝这娇纵的少女,快些回家,但是檀文琪却拒绝了,她反而妥和他们一起到这里来。

    于是他们只得将已寻获她的消息,快马报到北京,而此刻,他又发觉了她的变化,往昔天真无邪的少女,今日却像是有了太多的忧郁,他开始后悔,不该和她在一起,使得自己本已极为沉重的肩膀上,又多了一重负担。

    背后轻咳一声,"八卦掌"柳辉缓步踱了过来,目光一扫,瞥见了他手中的红帖,双眉微皱,沉着声音说道:"是不是?浪莽山庄那边送过来的。"龚清洋缓缓颔首,柳辉接过这两张拜帖,匆匆一瞥,双眉便皱得更紧,俯首沉思半晌,忽地问道:"去,还是不去?""快马神刀"龚清洋干咳一声:"自然要去的。"语音一顿,又道:"神手战飞此举,似乎势在必成,我真不知道他们推出来的总瓢把子,究竟是谁?"柳辉缓缓叹道:"这倒不是关键所在,要紧的是,他们具帖相邀,不知究竟是什么意思,如果他们想在那盟主之会上,成心折辱我们,敌众我寡,唉一我只怕飞龙镖局的盛名,会——"他含蓄地中止了自己的话,龚清洋亦自长叹一声道:"可是我们又怎能不去?"这两个曾经并肩扬威江湖,并肩手刃群寇,护卫着"飞龙镖局"和飞龙镖旗,不知闯过多少刀山剑林的武林豪客,此刻面面相对,心里各各部有些担忧,"飞龙镖局"近年来盛名虽更盛,但其实手把子真硬的角色,却并不多,尤其是在江南道上,江南绿林中人,着真能因此一会,而趋于团结,对"飞龙镖局"说来,倒的确是件值得忧虑之事。

    天又黑了,京口南郊,京镇山地的这小小山城,灯火远远较平日繁盛得多,繁华锦纤的京口城里"飞龙镖局"的分局,却住在这山城中的这家虽洁净,但却简陋的客栈,一是为了京口"飞龙镖局"中的三位镖头,都已远赴西川,再来却是为了要想避开"浪莽山庄"的耳目。

    但是,他们失败了,江湖申有成名的人物到了某个地方,这种消息有时会比瘟疫传播得还快,何况他们是"飞龙镖局"中的人。

    黄昏时,这小城中便已快马奔驰,冠盖云集,只是到这里来的,大多都是江南武林白道中的豪杰,他们此来并不完全是为了拜访"飞龙镖局"中的镖头,主要的却是想看看,名震天下的"飞龙镖局"对这江南绿林共贺盟主的大会,究竟有什么反应。

    但是黄昏后方自来到此间的人,几乎没有一个人能看到"龙形八掌"檀明的掌珠的面目了,因为天一入黑,檀文琪就反闩上自己的房门,说是:"旅途劳顿,要睡了,抱歉得很。""快马神刀"龚清洋,和"八卦掌"柳辉,只得为她向那些久慕"龙形八掌"盛名,以后久慕"龙女"檀文琪艳名,而赶来拜访的武林豪士道歉,要知道"龙形八掌"檀明当时权倾江湖,他的掌珠,便自也是武林中人所触目的人物,她虽然没有在江湖中闯荡,可是江湖中人却都已知道她的美艳,又有些好事之人,暗中替她取了绰号。

    "龙女!"

    "嗯……龙女,倒的确是个响亮的名字!"坐在昔年小戴曾经隐居过的招隐古寺西去半里的"浪莽山庄"中大厅里的"神手"战飞,一手摇首折扇,一手捋着长须,含笑如此说道:"可是,不知道这丫头武功究竟怎样,到那天,她如果也来,老夫倒要仔细看看她。"一摇手中折扇,又是一阵狂笑。

    坐在他身旁的一个面色惨白,但却面容清秀,身材瘦削,但却一身锦衣的少年,正是"北斗七煞"中闻讯赶来的"七煞"莫星!

    此刻他微微一笑,道:"昔年小戴风流招隐古寺中,双柑斗酒听黄鹏,传为千古韵话,今日我倒风流不输小戴,豪气却有过之,在这浪莽山庄中,只鸡斗酒论英雄,哈哈——想来也可成为武林佳话了。"他说话的声音轻细微弱,有如女子,神气活现,也有些女子之象,不认得他的人,有谁会知道此人便是"北斗七煞"中最狠、最辣、武功亦最高,声名亦最响的"七煞"莫星。

    "神手"战飞掀须笑道:"是极,是极,风流不输小戴,哈哈——那龙女檀文琪若是见了莫兄,只怕……哈哈,只怕莫兄此后改个名字叫做龙婿了。"大厅中济济群豪,立刻都也纵声狂笑起来,大笑声中,只有坐在一边的"七巧童子"吴鸣世,面色似乎一变,似欲长身而起,但目光一转,轻轻叹了口气,又坐了下来,只听"神手"战飞又自接道:"只可惜那位金鸡不曾前来,不然我们桌上的这只鸡,再加上……哈哈,那不就成为双鸡斗酒论英雄了吗?"厅中又响起一阵更洪亮的笑声,"七巧童子"吴鸣世也笑了起来。

    只是这笑声,后园中的裴珏却没有听到。

    他知道"浪莽山庄"中此刻已是风云聚集,从四面八方赶来的江湖豪客,自恃身份能够及得上的,便都在会期之前就都到了这里来,"北斗七煞"中,除了"三煞"莫西不知下落外,其余的六位,已来了四位,"大煞"莫南,"五煞"莫北,那日被"冷月仙子"莫名其妙地穷追了一顿,幸好后来突然有人在中途截走艾青,他们方才幸兔于难。

    此刻,他们也都到了这里。

    除此之外,还有不知多少裴珏不认得的豪客英雄,他也知道,这些人到这里来,都是为了自己。

    "但是,我又是为了什么呢?唉——"他悲哀地低叹一声,望着和昨夜一样的灯光,低语着道:他心中只希望三更快些到来,只希望能在三更时分,见到"金童玉女"两位老前辈,更希望能在深夜中见着檀文琪。

    这期间,他仍然只有焦急地等待着,暗中低叹着——而他叹息的声音,山城中客栈里的檀文琪自然也无法听到。

    她只能听到屋外的哗笑声,她知道自己屋外的一间客厅里,此刻正高张筵席,大会群雄。

    哗笑声中,她仿佛听到他们说话的内容,是在讨论那位即将荣膺"江南总瓢把子"的人,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位人物。

    有人说:"听说此人是昆仑名宿铁梧桐的高足,一身昆仑剑法,已尽得及师真传,尤其对于轻功一道,更有特别的功夫。"又有人说:"小弟倒听得的有些不同,兄台你可知道,数十年前,形意门曾一度中兴,而传得,形意门,重振声威的,就是那位怪杰、如意掌金八步,后来他老人家虽然因为门人不肖,而不再过问形意门中的事,其实却在暗中物色传人,而这位主儿,听说就是这如意掌的弟子。"这话立刻引起一阵惊叹声,但随即有人反驳着说:"不对,你们都错了。"他停了停,卖了卖关子,方自接着道:"你们大概都知道,约摸十年前,武林中出了个神秘难测的蒙面人,把武林中十多家成名的镖局,全部整毁了,连欧阳平之老镖头,都丧了命,嘿!这位主儿,就是这蒙面人的儿子,他这次出来,是为他老人报仇来了。"于是,立刻又响起一阵更大的惊叹,身在镖局中的人,更是愁容满面,只有躲在房中的檀文琪,心里却有些好笑,她不知道当龚清洋和柳辉发现这位"主儿"就是他们素来看不起的裴珏时候,他们脸上会有怎样一种表情。

    她多么渴望能看到这种表情,她心中的热血,也似乎要沸腾起来了。

    但是,没有多久,她飞扬起的心,又被一层浓厚的忧郁笼罩。

    "他今夜见着我,会不会还在怪我昨天晚上的孩子气?"又忖道:"假如他今天不在外面等我,那叫我怎么样去找他呢?我又不知道他究竟是住在哪间房子里。"她那一双有如春水般的黛眉,便紧紧皱到一处,情潮,又开始紊乱起来,她站起来走动一下,厅中虽然哗笑如故,但她隔壁的房间里,却静得连半点声音部没有,她不知道她的两位"冷叔叔",此刻在做什么,她只是暗中感激,这两位性情冷僻的怪人,竟为她忍受了这种讨厌的哗笑声。夜色——

    就在人们的等待之中,一分一寸地加重了。

    大地,也就变得更加黑暗。

    "笃!笃!"

    "呀!此刻已经两更了!"

    裴珏紧了紧自己衣裳悄悄从后院中走了出来,他极力不使自己的身形行动时,带出任何声音。

    "啊!此刻已经两更了!"

    檀文琪亦在暗中低语,她又站起来,紧了紧自己的衣裳:"我该去了。"穿上薄底的蛮靴,在腰间系上一条水色的绸带,再用另一条较短的绸带,将满头的秀发轻轻柬住。

    然后,她推开窗子,窗外繁星满天,春意正浓,一阵风吹来,她怔了怔,突地又暗中思忖:"假如我去了,他不理我,那么我该怎么办?"她立刻又坐了下来,端起窗前桌上的冷茶,喝了口:"他不会不理我吧?他对我那么好!"她微笑了,甜甜的笑容,使得明媚的春夜,更平添了几分春意,她想起他对自己的好处,但是——她突地重重"哼"了一声:"他对我有什么好?他走的时候,连告诉都不告诉我一声,我吃尽了千辛万苦,才找到他,可是他却只问我珍珍呢?""珍珍呢?"她重复地低语着,愤然做了个鬼脸,愤然拉下头上的丝带,"珍珍呢?鬼才知道!"噗地,又坐到椅子上,将脚上的两只鞋子都脱了下来,手掌一挥,两只水色的纤花的小蛮靴,一左一右,远远地落到屋子的角落里,发出"砰,砰"两声轻响。

    这一夜,她都没有出去,她甚至没有离开过这房间一步,因为她整夜部在矛盾与痛苦中,她的心,几乎已被撕成两半:"去,他会等你的,他会原谅你的一切!""为什么去,你有什么要他原谅的,你为他受了那么多苦,而他却在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问起别人。"天又亮了。

    两夜未曾安眠的她,像是一个酒后初醒的醉汉似的,周身都那么疲倦,那么乏力,倒卧在床上,她甚至连指尖都不愿动弹一下。

    午膳的时候,她方自有些朦胧的睡意,忽然听到一个温柔的声音问她:"琪儿,你可是病了。"睁开眼,她看到两个颀长枯瘦的人影,并肩站在她床前,她忍不住要哭,终于,有两粒晶莹的泪珠,偷偷自眼眶滑下。

    冷枯木双眉微皱,他虽不了解少大的心情,却也知道她并没有真病,只是"心病"而已,他侧顾冷寒竹一眼,两人俱都知道,她是为什么流泪的,只是这两人一生无情,谁也不知道该怎样对一个哀伤着的少女,说句劝解安慰的话。

    檀文琪悄然合上眼帘,她想将眼眶中所有的泪水,都隐藏在合起的眼帘里,但是,泪水却又都不听话地滑落了出来。

    她只得悲戚地长叹一声,低低说道:"我没有病,冷大叔,二叔,我……"她话犹未了,腰畔突地微微一麻,黑甜的睡意立刻从这微微一麻的地方,弥布她全身。

    她睡着了。

    站在她床前的枯木寒竹亦自同声叹息一声,悄然带上房门,走了出来,迎面走来向他们含笑为礼的"八卦掌"柳辉,他们却连眼皮都没有抬起半分,迳自走进自己的房间,"砰"地关起房门,房门外犹自站着满面干笑的柳辉。

    只是他虽然心中不忿,却也无可奈何,望着关起的房门暗骂了一声,悻悻走了开去,方自走到店门,忽地儿骑健马急驰而未,马上的骑士,像鸡子似的跃下了马背,柳辉定睛一看,不由失望道:"原来是东方五侠来了,怎地也不通知小弟们一声,也让小弟能及早远迎。"抢步走到门口,一揖到地,连声又道:"不曾远迎,恕罪恕罪。"说话之间,健马上的骑士,已全都跃下,竟是五个鸢肩蜂腰,面目英挺,俱都穿着浅紫罗衫的华服少年。

    昨夜歇息在这客栈中的武林豪士,有的在前院中闲立,此刻见了这"飞龙镖局"中赫赫有名的镖头"八卦掌"柳辉,竟对这五个少年如此恭敬,不由都大为惊诧,一起涌到门口,定晴一看,不论识与不识,见了这少年五人的装束气派,心中方自恍然:"原来是虎邱飞灵堡的东方五侠!"这少年五人略一整理衣衫,便都抢步到柳辉身前,握手寒暄,十遣如电目光,顾盼之间,又向柳辉身后的相识之人,含笑招呼,而曾经被这少年五人招呼着的武林豪士,脸上便立刻泛起得意的笑容,像是觉得自己能与他们招呼,乃十分荣幸的事。

    "快马神刀"龚清洋听到院中的骚动,亦自快步迎出,大喜呼道:"想不到,想不到,东方五兄弟竟一起来了。"抢步走到其中一个长身玉立,英姿飒爽的少年身前,大喜又道:"尤其想不到的是,远在千里之外的铁兄,今日也回到江南来,小弟一入江湖,便想到虎邱去拜访诸兄,只是生怕诸兄俱不在家,又不敢去惊动老人家,是以——哈哈,却想不到今日在此处见着了。"这少年五人一人店门面上俱都含着微笑,此刻目光一扫,瞥见龚清洋的断手,不由失声道:"龚兄,这是怎么了?,龚清洋长叹一声,道:"此事说来话长,小弟实觉汗颜,唉——稍等小弟再奉告诸兄。"目光一转,忽又笑道:"诸兄此来,可也是为着那浪莽山庄中的盟主之会吗?"当先而立的华服少年,也就是被龚清洋称作"铁"兄的一人,含笑道:"正是,我兄弟五人,本来都难得回家,这次恰巧是在端阳节我兄弟回家省亲之时,听得江南道上,传言。神手战飞的这次盛举,我兄弟便忍不住要来观光观光,家严本来不许,后来听得我大师兄自西河返来,说起在济南府曾见到龙形八掌檀大爷的侠踪,像是也取道江甫,家父这才令我兄弟前来,一来顺便问候檀大爷好,再来也叫我兄弟致意,说是自从檀大爷上次到寒声去过之后,家严一直身体不舒,是以也不能去京城回拜,请檀大爷不要见怪。"这少年说起话来,不但语声清朗,而且不急不徐,语气从容,一望而知是出身世家的侠士。他目光一转,又自笑道:"总镖头也来了?这连小弟等也不知道呢!"远远站在西厢跨院门外的一老一少,两个武林豪士,听到他们的话声,那少年忍不住问道:"师父,这五个人是谁呀?怎地连龙形八掌都要到他家里拜访。"那老者微微一笑,道:"这兄弟五人俱是一母所生,世居江南虎邱飞灵堡,声名赫赫,震动天下,你再想想看,为师可曾与你说过?"那少年沉吟半晌,方自恍然道:"难道这五人就是音年以一柄铁剑,三枚剑胆,威震群魔的铁剑东方奇的五位公子,东方铁、剑、震、江、湖吗?"老者含笑道:"不错,方才那与快马神刀说话的,便是东方长公子,习艺于昆仑门下的东方铁;站在他右侧的,那身材较矮,面如满月的,便是拜在峨嵋霜寻大师门下的二公子东方剑!站在他左侧,那身量颀长,凤目长眉的,就是三公子东方震,据说这三公子性情最烈,武功最高,乃是少林寺当今掌门大师的唯一俗家弟子。"他歇了口气,接道:"那并肩站在他们身后,面貌相同,身材一样的,是一双孪生兄弟,一起拜在武当门下,就是这五兄弟中最幼的东方江,与东方湖了。"他赞佩地微唱一声,又道:"这五人出身武林世家,家世果然显赫无比,师门更是名重当时,可是他们做人行事,却都又那么谦虚有礼,真是人杰,真是人杰……万儿,你将来能学着他们,那就好了!"那少年剑眉一扬,像是想说什么,又倏然住口,转口说道:"他们的父亲就是一代大侠,可是为什么他们却都不在自己父亲门下学武,难道他一难道他们看不起自己的父亲吗?"老者微笑道:"这倒是因为铁剑东方老侠客,为了怕自己管教不严,不愿意亲授他们的武功,才叫他们拜倒别人门下,不过,东方老侠客自己也收了个弟子,那就是你去年曾经在山东见过的铁面专诸雷真。"这师徒两人闲语之中,"东方五兄弟"已被引人正厅,"快马神刀"龚清洋立刻摆下接风盛宴,长兄东方铁一面谦谢,一面又道:"我兄弟这次忍不住要到浪莽山庄来,主要还是为了要看看那位总瓢把子,究竟是何等样的人物。"他话声方了,门外突又大步走人两个黑衣带刀的劲装大汉,走到院中,双手一扬,手中高举着一对描金红帖,朗声道:"敝庄庄主特命小的们来问候东方五侠的侠驾,并且送上拜帖,恭请东方五侠于后日正午,光临敝庄!"东方震冷冷一笑,道:"战神手的动作倒快得很!""哈哈,不是老夫自夸,那东方五兄弟到了还不及半个时辰,老夫的拜帖便已送到,这种动作,哈哈——莫兄,你说快不快?""神手"战飞掀须大笑,向并肩站在他身旁的"七煞"莫星哈哈笑道。

    "七煞"莫星回身望了望仍在大厅中吃喝着的群豪一眼,随手抛却了手中的牙签,微笑着道:"的确快得很,的确快得很,只是——"他的眉一皱,又道:"小弟却有几件担心之事,想对战兄一言。""神手"战飞立刻道:"你我自己兄弟,说话难道还会有不便之处,莫兄,你快些说出来——"他一摇手中折扇,掀须一笑,又道:"老夫正自洗耳恭听哩!"莫星目光一转,低声道:"小弟所担心的第一件事,便是战兄此举,此刻可说是已震动江甫,连,虎邱飞灵堡的东方兄弟都被引了出来,他兄弟家教一直极严,轻易绝不涉足江湖的,由此可见,正不知还有多少武林健者,要到战兄的这浪莽山庄来!""神手"战飞哈哈笑道:"多多益善,难道莫兄你是在担心老夫负担不起吗?"莫星双眉一轩,道:"战兄,如此说来,小弟岂非成了呆子,小弟担心的是,那位姓裴的仁兄,终日愁眉苦脸,痴痴呆呆,既不会武功,又不会说话,到了会期那日,若在天下群豪面前弄出笑话来,那……岂非你我兄弟,也要大失面子!""神手"战飞"刷"地收起手中折扇,两道浓眉,也紧紧皱到一处。

    却听莫星又道:"小弟第二件担心之事,便是那金鸡向一啼,既然已与战兄闹翻,到了那日,只怕也会前来骚扰,战兄虽不会畏惧于他,但也总是惹厌之事,以小弟所见,还应及早防备才是。""神手"战飞目光一转,心中暗忖:"这难道我还不知道,还要你这毛头小子来告诉我:"口中却道:"正是,正是。"莫星嘴角一扬,又道:"还有一事,便是小弟看那七巧追魂目光不正,此人奸狡百出,说不定暗中已在图谋对战兄不利,战兄亦该小心才是。""神手"战飞缓缓颔首,突地大笑道:"莫兄正在谈到那兄,想不到那兄就已来了。"莫星面色一变,转目望去,只见"七巧追魂"早已缓步走来,而战飞又微笑道:"莫兄正谈起阁下囊中的七巧,虽然久已闻名,却始终未曾见过,几时定要开开眼界。""七巧追魂"那飞虹目光一转,与莫星互视一眼,阴阴笑道:"莫兄要看,日后总有机会的,嘿嘿,战飞,你说是吗?""七煞"奠星面色又一变,但随即亦"嘿嘿"一笑道:"正是,正是,小弟亦在翘首以望哩!""嘿嘿!哈哈!"三人目光相对,俱都仰无大笑起来。

    "哈哈!嘿嘿!"金鸡向一啼得意地向面前一个衣衫槛楼,形容猥亵的矮小汉子,哈哈狂笑道:"到了那一天,你只管走到那位要当总瓢把子,的人面前去,朝他脸上吐口浓痰,看他怎么对付你,哈哈——战飞呀战飞!我看你的如意算盘,究竟能打到几时?"他得意地狂笑着,眼望着西方的晚霞,在他身侧,群集着"金鸡帮"的弟子,看到他们帮主的笑容,也忍不住都笑了起来!又是一个星光闪烁的春夜。风,像往常一样和暖,星光,像往常一样明亮;流水,像往常一样流动;大地,像往常一样静寂——檀文琪从静寂中醒来,窗外夜寒如水,她迷茫地揉了揉眼睛,才想起自己方才是被那冷氏兄弟点了腰畔的"睡穴"才睡着的,而此刻穴道却已解开了。她不知道此刻是什么时候,站起来,理了理揉乱了的衣衫,静寂的黑夜中,突地传来一阵急剧的马蹄声,她秀眉软颦,暗忖:"是谁在深夜中还如此急驰?"随又暗笑自己:"我怎么如此多事?"伸手一掠鬓角,只觉脚底凉凉的,原来仍未穿上鞋子。

    等到她记起自己睡梦前的忧郁的心事的时候,远处传来的马蹄声,已倏然而止,她没有留意马蹄声是停顿在那里,却又仍在想那着那已困扰了她两日的问题,她在暗问自己:"我究竟该不该去?"终于,"去见裴珏",变成了一种不可抑止的冲动,她左手掠着鬓发,双脚套上鞋子,右手开了门,向外一望——突地——门外的院中,像落叶般飘下一条人影来,她心中一惊,立刻低叱道:"是谁?"这人影一旋身,瞥见了檀文淇的面容,檀文琪亦在星光下瞥见了他的面容,两人目光相对,如不时脱口道:"是你!"两人各自愣了一愣,客门外又响起了一个沉重的声音,道:"冯老五,还不快开门。"檀文琪一惊,道:"冯五叔,外面是不是爹爹来了?"这人影点了点头,一面惊道:"来了……"轻轻一抬步,便已掠到门口,轻功之妙,超群迈俗,原来此人便是两河武林中轻功可称数一数二,"飞龙镖局"中得力的镖头,"塞上飞烟"冯奇峰!

    檀文琪微一迟疑,亦自掠到门口,大门一开,门外当先走入一个高大威猛的长衫老者来,檀文琪粉颈一垂,低呼一声:"爹!"这老者正是名扬天下,权倾江湖,声名赫赫的"龙形八掌"檀明!

    他目光,一转,鼻孔中冷冷"哼"了一声,像是没有看到檀文琪似的,沉声说道:"龚老三,柳老旦,怎地越来越不济事了,外面折腾成这副样子,他们还都不知道,哼——一"一声冷哼过后,人已走到院中,才回头望了擅文琪两眼,又道:"琪儿,跟我来。"大步走上台阶,"砰"地一声,一掌震开了一间客房的房门,喝道:"里面住的是谁?"檀文琪面色大变,她见到她爹爹一掌震开的房门,竟是她两位冷叔叔住的,心里又惊又急,莲足轻点,倏然掠了过去,闪目而望,星光影映之下,却见房内空空,"冷大叔""冷二叔"竟不知在什么时候,走到那里去了。

    这"砰"然一声掌震,才将住在东跨院的"快马神刀"龚清洋与"八卦掌"柳辉惊动,他们酒后睡意本浓,此刻竟不知院中发生了什么事,大惊之下,方自匆忙结束,掠了出来,却已听到"龙形八掌"檀明低声冷冷道:"又喝醉了,是不是?"客栈中的灯光,瞬即全都亮起,睡眼惺松的店小二,忙乱地张罗着茶水,除了来自虎邱飞灵堡的东方兄弟,已到京口去了之外,这店里还住有二十多个武林豪士,此刻都整衣起床,他们都知道,多年足迹未出京城的"龙形八掌",此刻已到了江南的这小城中来!

    "龙形八掌居然也来了,哼哼,这倒是怪事!"方得警报,立刻起身的"神手"战飞,目光在那"浪莽山庄"在山城外伏下的暗卡,此刻匆匆赶来报讯的大汉身上一扫,沉声又道:"你可看清楚了?"这黑衣大汉俯首道:"小的若是没有得到确讯,也不敢来惊动庄主!""神手"战飞"嗯"了一声,手指不断地敲着桌子,发出了连串"笃笃"的声响,暗自低语道:"他为什么会赶到这里来?以他的地位,似乎不该为了此事如此紧张呀?"他目光随着自己的手指跳动,浓眉紧皱,开始沉思起来。

    "我为什么赶到这里来?""龙形八掌"檀明凛然望着他的爱女:"还不是为了你,我问你,你为什么要偷偷跑出来,这些日子,你跑到哪里去了,怎么会和冷谷双木之中的枯木寒竹走到一起?"檀文琪低垂着头,站在她爹爹身前,不知该如何回答,她爹爹的话,客栈中的灯光全部亮着,但这间屋里,却只有她父女两人,她只觉得她爹爹的目光,橡箭一样直射入她心里,她不敢说谎,却又不得不说谎,她嗫嚅着说道:"我想到江南看看,又怕爹爹不许,所以才偷偷溜了出来,本来没有遇着什么事,但是有一天,我在济南府最热闹的一条大街上,忽然看到两个衣服穿得很华丽的人,站在路旁边求人施舍,只是他们要人施舍的东西却很奇怪。"檀明沉声道:"奇怪什么?江湖中求人施舍的人,随处皆是,你多管什么闲事。"檀文琪的头,垂得更低了,轻轻接着道:"我看见很多人围在那里,都在暗中低语,骂这两人是疯子。我心里奇怪,忍不住跑过去看,只见有个少年从怀中拿了半串钱给他们,他们却看也不看就丢回给那少年,并且说:你要给我钱,就把身上所有的钱全给我。那少年气得呆了半晌,才大骂了两句,回头避开,这两人听到人家骂他们,面上毫无表情,过了一会,其中一个人突然对另一个人说:时候到了没有?另一个人点了点头,两人就要走了,我听到那些人骂他们的话极为难听,心中本来就有些不平,看到他们要走,就忍不住说:我把我所有的钱全部给你。这时候,别人都看着我,像是以为我也疯了。"檀明冷"哼"一声,道:"这两人大概就是那枯木寒竹了。"植文琪点了点头,又道:"那时我心里想,我就算把身上的钱全部给他们也没有关系,反正济南府的李大叔我是认得的,再来我也是看他们受气受得太多了,我却不知道这两人原来就是爹爹曾经告诉过我的枯木寒竹。"檀明的眉微皱,道:"这两个怪物这么做是干什么呀?"檀文琪轻轻一笑,道:"后来我才知道,他们兄弟原来是在打赌,一个说:就算我们在最热闹的大街上站一个时辰,也不会有人把身上的钱都给我。另一个却不同意,其实——"她忍不住又轻轻一笑:"其实像他们这样要钱,除了我,也真不会有人给他们,他们看到我把包袱里的几十两银子全给了他们,也不谢谢,拿了就走,我也没有放在心上,倒觉得很有意思,后来——、她歇了口气,偷望她爹爹一眼,只见她爹爹面上并无怒意,方自接道:"到了晚上,我又不想到李大叔那里去拿钱了,想了想,就找了家最大的房子,想……想进去借几两盘缠……""龙形八掌"严峻的面目上,也忍不住露出一点笑意,接口道:"你却不知道这家人家也是武林人物,结果差点给人抓住是不是?"檀文琪秀目一张,奇怪地问道:"爹爹,您老人家怎么会知道的?"檀明"哼"了一声,道:"你知不知你想偷东西的人家,就是山东境内最成名的英雄霹雳剑,秦天豪住的地方,这次我经过济南,也在他家里住了一天,听他说数月以前,家里居然闹贼,我心里就奇怪,有谁敢到霹雳剑家里去开扒,却想不到是你这丫头……""我没想到是他老人家住的地方,只奇怪这家人家怎么这样警觉,我刚一进院子,就有人出来了,本来我还不怕,哪知出来的人竟全都是高手,而且越来越多,十几口剑把我逼得连气都喘不过来,我心里就在害怕,哪知道这时候突然电闪似的来了两条人影,双手连抓,刹那之间,就被他们抓走了三口长剑,那些人就大惊着道:贼人扎手,快把老爷子请出来!哪知刚在他们说这两句话的时候,这两人就正拉着我的手,飞一样地跑走了,他们虽然在后面穷追,可是却连我们的影子都追不着,""龙形八掌"檀明双眉一轩,道:"这两人想必就是那枯木寒竹了。"檀文琪轻笑颔首道:"他们把我救了出去,我一看是他们,就忍不住笑了起来,他们呆呆地望着我,忽然对我说:一年之内,无论我有什么困难,都可以找他们。我就说:我到哪里去找你们?不如你们就陪我一年吧!我本来有些开玩笑的意思,想不到他们想了想,居然答应了。"本自满怀怒意的"龙形八掌"檀明,听了他爱女的轻笑低语,他虽然生性严峻,但却不禁也将胸中的怒气,消去大半。

    当他回到那间已特别为他设备周全的房中去时,他的步履是安祥的,只是安祥中却又有些沉重。

    "老了!"

    他暗叹低语着,由河北至江南这一顿劳累的旅途,已使他此刻全身都弥布着疲惫之意,事业的成就,地位的巩固,名誉的增长——这些都像是包着糖衣的毒药,在慢慢地侵蚀着他的雄心壮志,也在慢慢侵蚀着他对武功锻炼的恒心,使得十年前还不知道"疲惫"为何事的他,于今竟有了疲惫之意。往昔快马奔驰,挥帽扬鞭的日子,如今已像是长江大河中滚滚的流水,一去永不复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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