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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三章

    展毅臣神色一动,重新翻阅手头上的文卷。

    “如果我们将这些开销单纯与某个人做比较,我们或许可以声称那是鏖双幸运,得天独厚,所以当他在场时,适巧那天的江流就很平顺,可是十四年来,年年风顺,年年蒙天眷宠,未完说不过去吧!”

    “这一点我的确忽略了,鏖双他是怎么克服那些先天上行舟的困难及危险?”

    “爹,我们首先必须承认这是鏖双无可比拟的天赋。鏖双懂得颧察天候,注意江湖,他甚致能将各处险滩的暗礁摸得一清二楚,所以他研判舟船何时该行,何时该止,而且一向十分准确,寻常的人,哪能做得到。爹,坦白说,这一点我自叹弗如。”

    展毅臣颔首道:“不错,关于鏖双的才能,你的确说动我了,那么抱琴呢?”

    “如果说,鏖双的才华主外,那么抱琴的才干则主内了。我们不妨就人,就事,就财,就物,再就法,这五方面来谈。”

    展毅臣不禁一笑:“你倒分得十分详细。”

    展千帆也回父亲一抹微笑:“外显而内,不分细点儿,恐怕让抱琴不公平。”

    “好吧!说下去。”“就用人而言,我列举了抱琴所引进或荐举的人员清单,爹,您对那张名单有什么看法?”

    展毅臣仔细流览那份名单,他想了一下,醒悟道:“这些人绝大多数都已成气候,可以独当一面了。”

    “是的,爹,这其间还有一层十分重大的义意,那就是抱琴至今仍旧独身末娶,他荐举人才,非常公正,完全不掺私情。”

    展毅臣的脸色倏沉,他听得出展千帆提到“不掺私情”这四个字时,加重了语气。

    展千舫赶紧岔开话题。

    “提到抱琴的独身未娶,我就忍不住纳闷了。鏖双他情有独锺,只是芳踪难觅,所以至今中犹虚,我还能够了解为什么,然而抱琴他怎么也不肯娶妻,这一点实在就令人匪夷所思,百思不解了。”展毅臣的神情显得有些奇怪及不自然,他静默半晌之后,乾涩的道:

    “安知抱琴不是心有所属,只是情怀难寄。”

    展千舫愕然望着父亲。

    展千帆脸色却微显苍白:“爹,您知道抱琴?”

    展毅臣挥挥手,他闭上眼睛:“不论抱琴锺情何人,那也是他的隐私,没有人有权力去揭开它。”

    展千帆暗吸一口气,他由衷慨叹:“难怪娘对您的爱至死不渝,爹,您的确俱备了常人所不及的度量。”

    展毅臣猛然睁开眼睛,瞿视次子:“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展千帆凝视父亲:“娘过世的时候,我起了疑窦,当娘入土时,我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展千舫抓着展千帆的手臂,震惊异常,道:“千帆,你说什么?”

    展千帆避开兄长的目光,垂低望地面。

    “娘泄气的那天,爹一直抱着娘的遗体不放,而抱琴他一直守在房门之外,不曾稍移。

    我注意到抱琴的目眶湿润,可是当时我们的情绪都很乱,所以也不觉得奇怪,然而到了第二天,抱琴的僬悴和悲痛忽然让我感到无比的震骇和羞耻,老实说,我被自己突发的意念吓着了。不过,就在娘下葬的当日,我发现抱琴曾经苍白着脸悄然离开,而娘在覆土的刹那间抱琴的痛苦完全显露在脸上。我忽然了解,原来多年以来,抱琴一直隐藏一份挚情在他的心底最深处。爹,希望你不会介意我这么说抱琴用情之深并不亚于你!”

    展毅臣深吸一口气:“你们两个听清楚,今儿咱们父子三人关奢房门在谈话,一旦走出这道门,这些话题片字不许提。”

    “是的,爹。”展千舫和展千帆连忙应声称是。

    “爹!”展千舫舐一下唇角:“我能不能问您您是什么时候发觉抱琴对娘有倾慕之思?”

    展毅臣停顿食许,才缓缓说道:“当抱琴第一次看到你母亲时。”

    展千舫眼神异样,他吐出一口气,道:“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是的,当时抱琴才二十二岁,他还不懂得掩藏眼底的情焰。”

    “爹,您一直隐忍不发?”

    “千舫,我无须隐忍牛么,我信任我的妻子。”

    展千舫目光一闪,不再说话。

    展千帆轻咳一声,道:“爹,我们言归正传吧!”

    展毅臣点点头:“关于抱琴的知人善用,我很清楚,这一点可以略去不提。”

    “好的,爹,那么我们来谈谈抱琴的处事才华。”

    “这方面你写得很清楚打从抱琴接掌修缮总司之后,他为每一艘船编设目录,从买入至报废,其间的修缮花用都记载得很清楚,也因为抱琴有条理的安排这些船舶的检修事宜,所以咱们的船舶使用年限明显的延长了。另外,他每隔两年招募一批修缮人手,以师傅引领徒弟的方式,轮调每一项修缮的工作,一旦确定这人不适于修缮,便调至其他适合的地方工作,所以这些年来,咱们展家船坞的老本行船舶修缮一直维持很好的风评。”

    “爹,那些是看得到的建树,另外,抱琴还创设以工论酬的方式同工同酬,人人平等,只要有所付出,必然有所回报。到了岁末,工作的风评,手脚的灵活,技艺的高低,年资的深浅,卖力的程度,则决定报赏多寡。爹,抱琴制订的这种制度,为咱们展家船坞挽留了真正的好手人才,您可以注意到,咱们这些年来何尝操心过人才的事情了,同时您可以发现到,咱们虽然将营生的重心放在承货拉脚方面,对于修船的营生仅求守住祖业罢了,可是咱们修缮的事业,却在抱琴的安排之下,始终兴盛不坠。”

    “不错,正因为抱琴这些卓越的成绩,近年来,我已经加重他的职限,并且将修缮以外的工作也逐渐移转到他的身上了。”

    “爹,我还得提醒您,在事的处理上,抱琴固然展现出他不凡的才华,另外他对于物的调度以及帐的排记上,也同样有教人叹服的地方。”

    “说下去!”

    “爹,咱们先针对物的调度来看,在抱琴掌理修缮总司之前,咱们的船舶并没有比今日多,可是咱们支付的各项开销极大至船板,小至木钉同样样比今日来得多。爹,关于这些开销,您不妨看一看我所誊录的帐载。”

    展毅臣颔首道:“我刚才在翻阅文卷时,已经注意到这些用度的差额了,千舫,你能够告诉我,抱琴是如何做到的?”

    “爹,您记不记得当初抱琴主张修缮工人应该人手一套工具时,您曾经迟疑过?”

    “毕竟那笔开销不小。”

    “然而当时的大手笔,却在今日浮现出价值了。”

    展毅臣嘴唇微撇,他点一点头,探视展千帆。

    “我想,你并不须要对我赘述抱琴所登载的帐本是如何的笔笔清楚,条条分明。如今我将例行的查帐工作悉数交给他负责,就是器重他这方面的才干,当然了,我也信任他的忠诚及正直。”

    “既然爹也了解抱琴生性耿直,那么咱们就可以谈一谈抱琴的另一项才具法!”

    “制而用之称‘法’,折狱致刑也是‘法’,千帆,你指的是什么?”

    “兼容并蓄,有容乃大,爹,要谈就谈大点儿。抱琴他是定制度的人才,他更是推行制度的高手。爹,我不否认咱们船坞中有不少的人才,他们往往也可以想出许多很好的点子,只可惜他们绝大多数都只限于纸上谈兵的阶段,真要他们放手去做,他们不是傻了眼,就是做不好,爹,说句心里话,对于那些忘想和清议,有时候,实在教人厌烦。”

    展毅臣望着次子,露出似笑非笑之色:“儿子,你会不会觉得你厌烦的事情太多了?”

    展千帆顿了一顿,他摸一下自己的鼻顶,道:“书生误国,书生手不能提,肩不能挑,他们如何误国,还不是靠那张能言善道的嘴皮子,眨东谪西,以诂抨击,将人心之不足与不满煽动起来,哗众取宠,本身不见丝毫的作为,然而对于做事的人却处处掣肘,不停的扯其后腿,如果能将对方扳倒,牟取利益,固然得意,即使一事无成,中伤了他人却不碍自己的痛嚷。爹,我不否认,做事的人多,清议的人少,这种清议的确能够发挥抵砺的力量,若不然,做事的人吃力不讨好,动辄得咎,再厚再稳的根基,也禁不起没有中止的摇撼和摧残,所以我对于那些净说不练的天桥把式,一向没有好感。”

    展毅臣转对长子:“千舫,你的看法呢?”

    展千舫怡然一笑:“千帆想得远,谈得深,我想我还是藏拙一些儿,仅针对咱们展家船坞来谈。爹,我也认为我们需要做事的人才,而不是说话的清客。抱琴和鏖双的才能确实令人激赏。”

    展毅臣点点头,对展千帆道:“当你提到‘法’的时候,我以为你会对抱琴的执法严正大加揄扬一番。”

    “这的确也是我想指出抱琴的另一桩优点,不过,我只是要提醒爹,刑期无刑,抱琴兼任执法总监之后,咱们的刑堂清淡了许多,而弟兄的怨言也减少了许多,爹,对船坞而言,这是好的现象。”

    展毅臣扫视两个儿子,然后将两份文卷叠在一起。

    “好吧,千帆,你认为我该付与抱琴和鏖双怎样的职位及权限呢?”

    “他们的才华一主内,一主外,我想把船坞的工作化分内外,成立内外两堂,分别由他们执掌。”

    “那么你游表哥。”

    展千帆的神色蓦地一沉。

    展千舫接口道:“爹,游表哥在船坞的资历到底还浅,如果让他任总监执事,弟兄们凝于婆婆及爹的情面,或许嘴上不致于反对,可是我相信他们的心中难免会犯嘀咕。如果爹执意提拔表哥,我想让游表哥执掌展家总管,先负责咱们的家务事,然后再慢慢加重他的权限,这么一来,他的职称也恰当,而弟兄们也不会有微言。”

    “从咱们的家务事下手?”

    “是的,爹,打从娘过世之后,上自仆妇的调度,下至咱们的生活琐事,都是让婆婆在操心,而婆婆年纪大了,也清闲惯了,有些地方她委实照应不过来,我和千帆有的时候看不过去,偶而就插插手,管一菅,可是我和千帆毕竟常在外头跑,再怎么插手也有限。像咱们贮勿库里的灰尘,厚得足以种花了,而柴房里,烂木头和好木材囤积在一块儿也没人清理,爹,盼归刚过门,如果让她一下子就接手这些烦人的事,我觉得过意不去,而游表哥心细,足可胜任这种事,如果游表哥不喜欢,俟一年半载之后,我们再将这些家务事转交盼归去掌理。”

    展毅臣忍不住笑道:“千舫,你倒很疼惜你的媳妇儿。”

    展千舫坦然道:“我问过婆婆了,当年娘嫁进来的时候,爹又何尝不是如此。”

    展毅臣眼神微黯,他强笑道:“好好珍惜盼归吧!锦堂将这个掌上明珠遣嫁到咱们这样的江湖人家,他嘴上虽然不忍说,心里可疼得很。”

    展千舫点一点头:“我知道,爹,我会全心全意善待我的妻子。”

    展毅臣站了起来,他走到一幅泼墨山水的画前,画的下款着名斐云玑。

    “你誊了一夜的稿子,千帆赶了六天六夜的活儿,我明白你们都累了,回房休想吧,今天晚点再开饭。”

    “爹!”

    “爹!”

    “抱琴,鏖双和建成的事儿,就依你们的意思去安排,若是什么时候把细节拟定,咱们再择时详谈。”

    “是的,爹!”

    北风呼啸,天气乾爆而寒冷。

    展千帆身着鸭绒袍,足蹬麂皮靴,对着镜子整好衣冠,然后自墙上取下长剑系在腰间。

    这时侯,他听见裾裙曳地之声,他的眼神闪过涩情,随即见他闭上双眼,舒缓一口气,然后走向屏风处,去拿一件斗篷出来。

    过了一会儿,门上传出叩声。

    “门没栓。”展千帆将斗蓬挂在右臂上。

    “千帆,你要出门?”燕盼归的声音轻柔的逸出。

    “是的,我要出门访友。”

    “千舫也出去访友了。”

    展千帆微微一笑:“哥最迟会在晚餐之前回来,嫂嫂,你别担心,哥舍不得你。”

    他见燕盼归垂下眼帘,长睫轻轻颤动,便笑笑,又道:

    “明儿是爹开堂颁布人事叙任的大日子,爹早已经嘱咐哥和我到时候必须都在场。嫂嫂,哥说什么也会赶回来的。”

    燕盼归的两手反覆搓揉。

    展千帆目光一凝,盯视燕盼归:“怎么了,嫂嫂?”

    燕盼归咬着牙:“我出纰漏了,千帆。”

    展千帆双眉耸扬:“我在听。”

    “我,”燕盼归的声音好小:“我弄坏了千舫的屏风。”

    “屏风?”展千帆的眼睛睁大。

    展千舫和展千帆在行冠礼的时候,斐云玑分别替两个儿子雕刻了两张屏风,屏风上浩浩大江流,桅樯云集,并且题‘千舫万里’、‘千帆万里’之辞在屏风的右上角。

    对他们兄弟而言,这两张屏风的意义非凡h他们一向视为珍品,不散稍有毁揖。

    “我为了躲耗子,不想撞倒了屏风,千帆,我知道那只屏风是娘的手迹,一旦损坏,不只是千舫会心疼,爹也会不高兴。我该怎么办?”

    “坏得严重不严重?”

    “两叶脱散,漆有刮痕。”

    “嫂嫂,这件事,目前除了你之外,还有谁知道?”

    “吟月知道,我已经交代她不要张扬出去,同时也叮咛她守在房间里挡住别人进去。”

    “好的,嫂嫂,你先回房,我去拿些工具,看看能不能修复。”

    片刻之后,展千帆将工具盒覆在斗篷之下,进入兄长的房间,当时,燕盼归及丫环吟月正在床边折叠散落的衣裳。

    展千帆首先查看屏风,发现旋钮撞裂可以更新,然而刮伤的漆却扎手了。

    燕盼归蹲在展千帆的身旁:“能不能弥补?千帆。”

    展千帆闻到燕盼归身上传来的幽香,他的喉头忽然一阵乾燥。

    “我先换旋钮,至于漆面刮伤,等过两天,哥陪你上金陵别馆时.,我再来安排,所以这两天,你和吟月口风紧些,就算要让哥知道也最好是在我处理之后。”

    “谢谢你,千帆,给你添麻烦了。”

    “别见外,嫂嫂,这是我该做的。”

    “会不会耽误你的事?”

    “不会的。”

    展千帆说罢,举心着手修复的工作。

    然而就在大功告成,展千帆正开屏检查屏风稳定的程度时,他的脸色蓦地一变,全身也跟着僵硬起来。

    随后便见展千帆一把抓起工具盒,搁置在屏风之后,并且飞快的取出一件棉衣,将一切碎屑塞入衣内,推至一旁。

    展千帆刚歇手,他听见燕盼归怯生生的声音。

    “爹!”

    展千帆转身面对父亲。

    他看见父亲眼底的烈焰,也注意到父亲手上的藤条。

    展千帆暗自吸一口气。

    “爹!”

    展毅臣铁青着脸:“当建成告诉我,你在你嫂子房间时,我还不肯相信,千帆,我没想到你竟然悖逆到这种境地了。”

    展千帆的俊容迅速的涨红,眸芒射出一股……

    “爹,你以为我在嫂嫂房里做什么?侵犯她还是褒渎她!”

    展毅臣面色顿厉,藤条挥落在展千帆的身上,就像激烈的暴风一般。

    “畜牲,你说的是不是人话!”

    燕盼归赶忙上前,想阻拦展毅臣。

    “爹,请您听我说……。”

    “住口!”展毅臣推开燕盼归,燕盼归跌坐床边,将方才折叠好的衣服又弄乱了。

    展千帆俊容丕变:“爹,你要打要骂冲我来,嫂嫂可没练过武,吃禁不起您的手劲。”

    “你眼中还知道嫂嫂!”展毅臣的藤条怒指次子的鼻子:“你这个畜牲,在外头荒唐不够,现在又荒唐到家里来了。”

    展千帆被羞怒所激,口不择言:“是的,爹,你说得没错!你儿子无耻败德,罔顾伦常,外头的女人糟蹋不够,连自个儿的嫂子也想指染了。”

    展毅臣气得面容曲扭,藤条不住的抽打在展千帆的身上。

    “造反了,这种混帐话你也说得出口,好个畜孽,我今儿非剥了你的皮不可,我不信我展毅臣教不转你这个逆子!”

    燕盼归花容失色,她想冲过去拉开这对父子,可是展毅臣却扭住儿子的手臂,藤条疾落,密不透风,压根儿没有一丝足可让人插手阻止的缝隙。

    燕盼归急喊道:“爹,千帆是为了。”

    展毅臣将儿子甩到柱子边,藤条落在展千帆的手臂上,展千帆反扣藤条于掌心。

    “爹,不论您是不是气消了,我请次你听我说一句话!”

    “你先给我听清楚,”

    展毅臣疾言厉色:“你要浮浪,你要颓唐,你要把自己弄得声名狼籍,身败名裂,我展毅臣全都认了。养子不教父之过,我既然生你,养你,教子的功过我合该受,可是我绝不许你用任姓的玷辱你艘子的名节,你要了解,你再怎么问心无愧,即使我相信,千舫相信,你在外面摆浪子,打滚花营,攒下的一身臭名,却很难清白你的操守。千帆,为了你哥和你嫂子,你必须谨慎你自个儿的言行,你懂不懂?”

    展千帆容色迭变,最后他放开藤条,垂下目光。

    展毅臣凝视儿子:“你想说什么,可以说了。”

    展千帆启口欲言,却又停顿了一下,半晌之后,他抬目望向父亲,轻轻的说道:“我很抱歉,爹。”

    展毅臣眸光闪动,他转头看门口,在那儿,信儿正一脸惶恐的望这对父子。

    在信儿的那跟前有四酒,分别用麻绳系拴成两组。

    “你又要出去喝酒了?”

    “禅决托人稍来口信,见琳已经到他那儿了。”

    “见琳?”展毅臣的神情逐渐平静:“他目前受爵为安郡王,我还不曾向他道贺,过几天请他到家里来吧。”

    “是的,爹。”

    “前几个月,你土太原接洽一批剪刀和剑戟时,他的五哥未见龙坠马而死,是鏖双代你去吊唁的,这件事儿你知道吧?”

    “我还没到汾阳,消息就传来了。”

    展毅臣点一下头,挥手召唤信儿。

    “进来,信儿。”

    “老爷子!”信儿脸上的惧色犹存。

    “去把屏风后面的工具盒拿去收好,顺便将残屑清一清。”

    “是的,老爷子。”信儿应命而行。

    展千帆目光如炬,注视父亲。

    一旁的燕盼归花容苍白,吟月也一样诧异而惊悚。

    展毅臣吸收次子的眼光,他转身走出展千舫的房间。

    当展毅臣垮出门槛儿的时候,他抛下了一句话:

    “骑马要当心,河里淹死是会水的。”

    展毅臣离开长子的房门,他在回廊处看见拄杖而立的母亲。

    “娘。”

    展老太君审视这个独子好一段时间。

    “有空吗?毅臣。”

    “是的,娘。”

    “陪娘到小孤山去看着云玑。”

    展毅臣的虎目中倏闪光芒,他诺然允首。

    在房间里

    燕盼归走到殷千帆的前面,她伸手要去查看展千帆的伤痕,展千帆却退走一步。

    “嫂嫂,我要出门了。”

    “千帆,对不起,都是我惹的祸,我……。”

    “嫂嫂,别把这种事放在心上!”

    展千帆朝燕盼归欠一欠身,转对信儿。

    “你留在家里,倘若过了戌时,大少仍旧末归,你再到梦当家那儿去找我,要是大少回来了,告请大少,今夜我住在梦家。”

    “是的,相公。”

    展千帆随和一笑,拍一拍信儿的头。

    “趁闲的时候把工夫练一练,别偷懒了。”

    “相公,您放心,信儿不敢偷懒。”

    展千帆朝燕盼归行礼致意,接着他走出房门,迳自提起四酒走向大门。

    展千帆刚出现于门前,一名佝楼的老者立刻迎向展千帆。

    “二少爷,您要出去?”

    展千帆点一点头:“乔伯,您今夜别为我等门,我回家的时间有准数。”

    乔伯握着展千帆的手膀子。

    “二少爷,我看着你爹长大,也看着你们兄弟长大,我了解你爹,他再怎么样也是疼你们兄弟的。”

    展千帆笑了一笑:“我知道,乔伯,我不是为了呕气才出去的。天气这么冷,你穿得太单薄了,快进屋里去,免得着凉。”

    乔伯慈蔼的拍一拍展千帆的手臂,目送他离开。

    展千帆提着四酒,投向九江城外的一间木制平房。

    那间小巧而不起眼的屋子,正是梦禅决的家。

    梦禅决虽然拥有一间规模庞大的木材行,然而他的生活却一直保持恬静实的村居方式,他们一家五日共处一堂,没有使用任何奴仆,所有的家事都是大多儿一块儿动手,分工合作。展千帆常常赞叹,无论他什么时刻到访梦家,那间屋子总是扬溢着温馨气氛。

    对梦家而言,他们的俭固然是长久养成的习性,同时也是保持他们一家隐私所必须遵从的生活诫条。而这种小隐潜居又脱尘涤俗的日子,正是吸引展千帆时时莅趾走访的主要因素。

    展千帆到了梦家门口,他刚推开门,一道飞拳立刻迎面袭来。

    “看打!”

    展千帆右臂一振,将一组酒挡过去。

    “见琳,接触!”

    但见飞拳两散,抱住两酒。

    在门边站着一名锦裘青年,他长得器宇非凡,翩然浊世,一双剑眉飞入两鬓,目光朗朗直如夜星,挺直的背脊衬出轩昂的神采,盼顾之间另有一番威仪。

    “你迟了,千帆。”

    “我有事耽搁,让各位久候了,恕罪,恕罪。”

    展千帆将另外两酒往桌上一摆。

    “小叔叔!”梦丹柔兴奋的牵住展千帆的手:“你再不来,我就要上你家促驾了。”

    “小叔叔答应要来,什么时候赖皮了?”展千帆亲地捏一捏梦丹柔的脸颊:“丹柔丫头,你怎么瘦了?”

    梦丹柔嘟起小嘴儿:“小叔叔,你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来看我们了。”

    楼慧娘走过去,将女儿拉至怀前。

    “帆,把外氅褪了吧。”

    展千帆迟疑一下,也舐一舐唇边,脱掉斗篷。

    锦裘青年冲上来,抓住展千帆的衣领,展千帆立即扣住他的手腕。

    “那些伤痕是怎么回事?”

    “我一路赶来,不当心被柳枝甩到。”

    梦禅决眯起眼睛:“这就是耽误你的事情?”

    梦玑玄双目如电:“过来,千帆,让我老人家算算甩到你身上的柳枝究竟有多少丛!”

    展千帆下巴微紧,他扫视众人:

    “大爹,二爹,禅决,见琳,我不曾拿你们当外人,你们也一向知我,既然我已经挑明表示是遭柳枝划过,你们何妨认同我的话!”

    一时之间,满屋子睛雀无声。

    楼慧娘走至展千帆前面,接过他的斗篷,递给女儿。

    “我拿药来……。”

    “不用了,慧娘,我是铁打的金刚,铜浇的罗汉。”

    “别逞强!”

    “在你们面前我无须打肿充胖子。”

    “好吧!千帆,我不勉强你,你们上桌慢慢谈,我去弄几样下酒的小菜。”

    “慧娘,待会儿你也一块儿过来,那四酒是我打汾阳带回来的,又醇又烈。”

    “千帆,你哪一次来,我没有厚着脸皮打横陪坐。”楼慧娘温柔一笑,掉首招呼女儿:

    “丹柔,你来帮娘的忙。”

    楼慧娘带着女儿离开前厅,五个男人则围坐桌旁。

    当展千帆启开酒盖时,一股酒香扑鼻逸出。

    “光是这一种酒,就可以醉死一头牛了。”梦机玄白眉虬结。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大爹,醉又何尝不好?”

    展千帆替每个人斟酒,当他放下酒子,正欲举杯劝酒时,一只筷子忽然打在他的手背上。

    展千帆抬目望向梦机菩。

    “二爹。”

    “千帆,你太不够意思了。”

    “我不够意思?”

    梦机菩肯定不疑的点一点头:“没错,你这个娃儿什么时候改了名字,也没知会咱们一声,枉费这十年来的换心相交。”

    展千帆不禁莞尔:“二爹,您请直说,我改了什么名字啦?”

    梦机菩盯着展千帆:“三十烦恼展‘千烦’。”

    展千帆笑容微凝,他旋即又笑道:“二爹,你怎么不说我改名也换姓?”

    “换姓?”

    “斩却三千烦恼‘斩千烦’。”

    “老天慈悲!”梦机菩夸张的道:“我的二少爷,您可不能想不开呀!”

    展千帆微笑道:“二爹,我说过我想上吊吗?”

    梦机菩重重一叹:“你虽然不会上吊,可是我却担心你哪根筋出岔子,无端端去效法韩湘子出家不蹄了。”

    展千帆贬一眨眼睛:“二爹,我若是出了家,我还能够抱酒子,搂香软玉,过这般惬意的日子吗?”

    梦机菩审视展千帆。然后他转向梦机玄。

    “这个娃儿怎么变得那么多,瞧他滑得活似一条泥鳅儿,我几乎都认不出来了。机玄,你一向比较吃得住这个小魔星,我看还是让你来应付吧!”

    梦机玄移目展千帆。

    “千帆,你也了解我的脾气,我不和你兜圈子说话,你也别和大爹装疯卖傻。这一回见琳北上汉阳,顺路浔阳,难得大多儿共聚一堂,能够好好的叙怀谈心,你有什么不愉快就趁今儿痛快舒发出来,哪怕咱们全不中用,没一个能帮上你的忙,那也总比你闷在心里,把自个逼个来得强吧。”

    展千帆停顿顷时,接着他举杯含笑,道:

    “大爹,容我放肆,这会儿我的酒虫正被这股儿酒香薰得难受,咱们先畅饮三巡,再谈其他。”

    展千帆一饮而尽,他不住的劝酒,自已也喝得很凶,旁人看在眼中,只好把所有的话都留在舌尖。

    席间,梦丹柔陆续端了一些下酒菜至桌上。

    朱见琳连声赞扬楼慧娘的手艺巧,他后来还抱着梦丹柔的肩,道:

    “丹柔丫头,菜色已经十分丰盛了,去告诉娘,别忙了,请她赏脸赶紧过来和大多儿一同用餐。”

    当梦丹柔挂着笑容进去厨房之后,展千帆望向朱见琳,道:

    “见琳,这两天凑巧船坞有事,我让禅决先霸占你两天,后天起,你可得移驾至蜗居了。上一回你来九江,贪恋慧娘的手艺,直赖在这儿不肯上寒舍,害得我被婆婆及爹爹埋怨好久,耳根子足足有三个多月不得清静,这一回你可不许再坑我了。”

    朱见琳连忙叫道:“千帆,你才冤枉我咧,我哪一次来九江,没有上你家向伯父及老太君请安问好?什縻叫做坑你!”

    展千帆笑道:“当然是坑我,你在禅决这儿住上十天,到我家才住一天就急急忙忙打道回府,分明是给我难堪。”

    “你也知道上回是家父有急召,催我立刻起程,哪能怪我!”

    “不怪你,怪谁?难道还怪老王爷不成?我可识趣得很呢?”

    “这哪儿叫‘识趣’,你压根儿是无趣!”

    “你们两位小祖宗。”梦禅决急忙道:“给哥哥我留点儿颜面行不行?你们俩个嘴斗得开心,知不知道我听了刺耳又窝心?”

    展千帆连呼罪过,饮酒自罚。

    朱见琳搭住展千帆的手腕。

    “舫哥新婚时,我正服丧期间不便来道贺,今儿他怎么没来?”

    “哥和几个同年聚会。”

    “嫂嫂好不好?”

    展千帆斟酒爵中,仰脖子喝乾它。

    “好!”

    “我记得在四年前奉旨上京为太皇妃祝寿时,曾经见过大嫂。当年她十八岁,长得很美,可是也很冷傲,我们私下给她做了一个别号,称她是‘雪里观音’。说来也不怕你们见笑,我嘛,一向被千帆带坏,跟每个女孩子都能嘻嘻哈哈,唯独对这位燕家的‘雪里观音’,不敢稍有轻浮之举。没想到她今日竟然会成为我的舫嫂子,所谓天心难测,世专难料,诚然不假。”

    展千帆再次斟酒,一口仰尽。

    楼慧娘拉起酒,一双柔荑倾酒于展千帆的杯中,笑道:“千帆,你固然有千杯不醉之量,可惜我的夫君并没有那份酒量,再说他明儿还有一批货要打点交运,请你饶过禅决吧。

    展千帆摇头道:“慧娘,你这是禅决的气,折他的台。”

    梦禅决哈哈两声,将妻子挽到身旁坐下。

    “千帆,你休想激我,在你们跟前,慧娘没必要为我壮场面,称英雄。”

    楼慧娘拿起丈夫前面的酒,晃向展千帆和朱见琳。

    “千帆,见琳,我先敬你们这十年来的恩义交情。”

    展千帆和朱见琳赶忙举爵还敬。

    “嫂嫂,言重了。”

    梦丹柔这时候也坐到梦机玄和梦机菩之间。

    “小叔叔,琳叔叔。”梦丹柔也端高酒杯:“我也敬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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